温德夏特环顾四周,走廊没人,侧房没人,入目处冷清干净。
目光兜兜转转,最终落到门把手上。
这是自由在招手啊!
他承认自己之前在自家星球上尝试离家出走有点莽撞,但康曼德家族的势力再怎么强大,地幅再怎么辽阔,也不可能覆盖整座星系吧?
何况据他观察,雌虫与雄虫的外观并没有太明显的区别,自己日后谨慎一点,完全可以做到隐于众人。
要知道,逃生星舰上可没有定位器。
这一走,就能彻底溜之大吉。
温德夏特原地站定,双手紧握成拳,抬臂,伸指,食指几乎要挨上入口的开关,停在最后一厘米,没了继续的勇气。
他一直都清楚,所谓“家族”其实就是块老太太的裹脚布,又臭又长,难缠得很。他一个人自由惯了,早就想远离纷争,恢复自由身。现在真叫他碰见了绝佳的机会,心底却突然涌上一股诡异的情绪,连温德夏特自己都说不清楚是什么。
可能是亲人,可能是偏爱,也可能是那些数不清的钱。
他上辈子都未曾拥有过的东西。
啧,自己以前绝对不会这么优柔寡断。
温德夏特侧身靠墙,点开光脑相册。放大,放大。
还有这个异种……
如果放弃现在的身份,没了家族的助力,自己不可能单枪匹马报仇雪恨。
不手刃了它实在不解气!
温德夏特越看火越大,心里矛来盾去,一条不合时宜的提示弹窗突然出现:
【您已经一周没有写日记啦!不要犯懒,快来看看吧~】
温德夏特顺手就点了进去。
入眼处字迹潦草,密密麻麻。他随意挑了几页翻看。
[今天依然是无尽的、绝望的煎熬。喝酒去了。]
[被梅克尔拒绝66次了,还挺吉利!喝酒去了!]
[放假了,不想回家啊,不想回家…喝点酒去。]
[康曼德大少爷,这身份放我身上,一边是不幸,一边又是万幸。我真的搞不懂,为什么我的精神力能烂成一坨屎,卡修却那么天才…是基因吗?对了,卡修的雌父特厉害,大机械师。我的雌父应该平平无奇,在我睁眼之前他就咽气了,再…再来一杯干马天尼……]
[我最近发现了个逃避的好方法。假发一戴,美瞳一戳,谁都不觉得我是什么贵公子了。
大家都躲着我走,非常鄙夷却又有些敬畏,不喜欢又不太敢议论,只是到处躲着不与我照面,毕竟我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我有点爱上别人真诚的贬低了,毫无负担啊!毫无负担!喝酒!]
[咋办,父亲爱我,弟弟也爱我,是我自己不争气,不配当康曼德家族的嫡子。我贪财好色,我骄奢淫逸,我软弱无用,我不学无术。期末笔试的时候,我醉得一塌糊涂,像个猴子一样在打字机上乱摁一通,哈,果然没过。
要我说,全世界都该死,其中属我最该死……喝酒、喝酒……]
[至高无上的虫神啊,我敬你十杯!如果你真的存在,就帮我一个小忙吧——我愿意以灵魂和烈酒作为代价,请您将荣誉与智慧加诸我身!]
虽然有些中二,但字字词词凝着悲怆……和酒气。
温德夏特连看了两遍,一时怔忪。
“真是…死酒鬼。”
他沉默了一阵。
“哼,我才不信什么神啊鬼啊。管你跳楼时怎么想,我是自私自利,你是自作自受!”
温德夏特突然发狠,双眼凌厉又阴鸷,一指禅飞速接近开关,恨不得将那按钮开膛破肚。
他想要自由,想要落俗,可如此却都没有落处。
手指僵在空中。
“……操。”
温德夏特向一侧的墙面锤去,“操!”
他就不该手贱点进那个提示弹窗!
好了,现在好了,自己那为数不多的道德又开始限制他的行动了!
温德夏特浑身泄了力,势气大减,垂头回到休息室。
卡修此时已经清醒,坐起身,“刚刚干嘛去了?”
温德夏特愤愤,“瞎溜达!”
“那怎么回来了?”
“睡觉!”
卡修揪着不放,“你不是不困吗?”
温德夏特心里郁结,没再答话,反问:“你不是困吗?”
“困了就睡!”温德夏特攥紧被子狠狠揉掐,掰正卡修腰身,强行将他摁进柔软的椅背,“别多问了,都睡!”
卡修乖顺得一言不发,只咯咯地乐,好半晌才开腔:“不就是把你提溜去了学校吗?瞧给你气的。”
温德夏特翻过身去,背对卡修,“没气那个。”
卡修显然没信,窸窸窣窣掏出个东西,“黑卡,二十万。”
温德夏特翻身回来,赤诚抬眼。
变脸快得堪比戏法。
“雄父给的慰问费。”卡修憋了憋,忍了忍,噗嗤大笑,“真看不得你那望眼欲穿的没出息样,快收着吧!”
温德夏特倾身用力抱住卡修,不动声色地把黑卡装进自己口袋里,鼓嘴吐息,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钱倒是其次,他很喜欢有亲人的感觉,这样亲昵,被笃定地爱,有底气地肆无忌惮。
温德夏特咬唇,把头埋进卡修颈窝里。
算了,好歹接管了原主的身子,给他争口气也没什么。
那就从今天开始,从现在开始,努力做个优等生吧!
那时的温德夏特还不知道,日后的大场面,他再没站过边边角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