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抑二十四年的嚎哭冲破喉腔,舒雨歇斯底里地揉着红肿的双眼,眸底时而闪过凶狠,时而荡漾悲恸。从未有过的痛,心脏被捏碎也比拟不上的痛,此时此刻扼住了她的脖颈,惨叫就这样咽回腹部。
舒雨用手背抹去糊了满脸的泪。
然后呢?
无措地控制恢复完好的身躯,她踉跄几步才适应不带有剧痛的走路。来到办公室外,她望见食堂掠起赤红的火光。
至少要送另外三人离开这里。
一路奔至火源,远远地,便看到火已经熄灭,仅飘着几缕残烟。扑完火的两人皆注意到赶来的舒雨,他们早有预料般没什么大反应。风无恙的目光由她的双瞳移到她的背后,问候顿时哽在喉间。
吴不归问了出来:“你可算回来了。夏知尘和萧忆呢?”
风无恙气得差点往他脸上甩一巴掌,但他忍住了,转而担忧地看向舒雨。
舒雨平静地,宛如一具早已死去的尸体般说道:
“我很快去接他们。”
“行啊。有什么收获吗……咳咳。”吴不归扇去萦绕在面前的浓烟,“哈,这也太呛了。”
舒雨忽略了他的话语。“为什么会着火?”她问风无恙。
“向日葵在教学楼大肆繁衍,我们不可能将所有精力耗费在清理杂兵上,就像试试看能否一口气除尽向日葵。”
“于是你们就把食堂的向日葵全点燃了?”
“我本来想这么干,风无恙不肯。”吴不归控诉道,“他扯了一根茎和几片花瓣用火烧了烧,那想到燃起那么大的火……事实证明要不是他,我俩都得被活生生烧死。”
“这种向日葵反常的易燃。”风无恙简单总结。
舒雨的手指蹭过口袋里的打火机。她面前放映过无数帧画面,最后停顿在那上千亩向日葵。
“我们找个地方坐下聊。”吴不归的话打断了她的思考。他们就近在食堂入座,舒雨将发现的线索大致告诉两人。
“可以确认那朵会说人话的巨型向日葵是错误源吗?”风无恙问,“没有攻击手段,这很可疑……是否会是精神攻击?”
“还有操控那些温室里的园丁。”舒雨补充道,“他们的身体部位能异变为向日葵。”
“这下就比较麻烦了……虽说不知为何,但只有你在那个世界没有失去欲望,仅凭你一人不可能敌过那种未知生物。”
“不是没有失去欲望,是仍存有少量欲望。”舒雨纠正,“带我去放置着……”
“你们到底要聊到什么时候?”吴不归不住嗔怪,“说要尽快前去营救那两人的是你们吧?既然前往那个世界的手段已经明了,那就去啊,管那么多干什么?”
“我们不可能将自己的性命托付于未知。”舒雨说着,从座位上站起来,“带我去放置着夏知尘和我尸体的房间,快!”
三人走到门口。透过那扇窗,他们望见一半的向日葵枯萎了,另一半仍绽得热烈。
舒雨的脸僵硬地抽搐。她命令风无恙打开紧锁的门,对方不肯,她便直接上手夺去钥匙,粗暴地插入锁孔,旋开门把手。
盛开的向日葵望见鲜活的血肉,立即推搡着挤压着扑来,一口一口啃食她的身躯。这种程度的痛对此时的她而言无疑形同于蚂蚁的撕咬,她无视了一切,奔向自己和夏知尘的尸体。
夏知尘头颅和断肢处长出的向日葵是绽放的。
舒雨后退着走出房间,一把关上门。
她靠在门板上无力地低垂脑袋,几行清泪顺着脸颊淌下。风无恙走上前想要安抚,却见舒雨扬起了脸。
“漂亮,真是该死的漂亮。”
她撩起刘海,笑得癫狂至极。
“你是说夏知尘还活着?”支开不懂爱情的吴不归后,风无恙问舒雨。
“不确定,但大抵没错。”舒雨恢复了平日的镇定,“反正从此刻开始,除非亲眼见到他的尸体,我是绝不会罢休的。”
“你欣喜的理由不单是这一点吧?”
“那当然。”舒雨说,“我的猜想也得到一定的证实……或者说,我的计划离成功实施又进了一步。”
大量失血与难以抑制的激动,迫使她的意识逐渐飘渺。简单交代几句后,舒雨走向那群簇拥的向日葵。
她要去接他们回家。
望见夏知尘的那一瞬,舒雨狂喜得快要疯掉。她像个执拗的孩子一样狠狠搂住夏知尘,依偎在他的胸口、索取他的温度。
“怎么了?”夏知尘问。
“没事。”舒雨佯装平静地放开他,“你继续活着,我很快回来。”说罢,她奔向温室外,踏上那片细腻的土地。她认准一株向日葵,用铲子松开它根部的土壤。
又一次,舒雨感到近乎疯魔的喜悦。
那一条条细长的根须伸向温室,另一株向日葵也是如此,每一株向日葵皆是如此。上千亩绽放的向日葵的根部,朝着温室生长。
这意味上千亩向日葵在为温室里的某件东西输送着养分……答案仅有一个:错误源。
至于养分是什么,想也不用想,定然是来源不明的阳光。要想杀死错误源,必须像对待旧世界的那些向日葵一样,阻隔养分的运输。她不可能在自己的欲望被彻底蚕食完前割掉上亿条根,但可以毁掉上亿株向日葵与阳光。
舒雨立即回到温室,找到夏知尘。“你还记得我是谁,并且百分之百信任我,对吗?”她牵起他的手。
夏知尘点了点头。
“很好。听仔细了,你现在去那个白色的房间,见到一朵巨型向日葵后,它会说一些意义不明的话,不要受其干扰。对话的最后它大概率会提出满足你的核心欲望,你要确保在那时你的核心欲望为‘取回失去的欲望’。”
“取回失去的欲望?”
“是的,务必持续默念这几个字,直至谈话终止。还有……”话语堵在喉腔,郁结成一团说不出也咽不下的闷气,她最后仍以“你要好好活着”潦草地结束了这场交谈。
夏知尘乖巧地点头,转身走往房间。
舒雨望了他的背影很久很久,才沿着台阶走入花海。她在淹没身子的向日葵田中一次次抬手拨开花,直到皮肤上布满划痕。轻捻红肿,她回首望去,温室遥远地安息在地平线。
是时候了。
舒雨撕下一片花瓣。
打火机“嚓”地发出轻响,一团火光附着上那抹金色。燃烧的花瓣自指间滑落,迅速将火势传递至每一株向日葵。转瞬间,跃动的赤红吞没瞳孔中与眼前的墨绿。
她静静望着烈火燎了满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