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朋友长了一岁。
风修远想,他应该为小朋友的成长庆祝一下。
可是风修远从来没有带过孩子,他也从未作为孩子被长辈庆祝过任何事情,他全无经验。
这难不倒风修远,他活了很久,看过很多风景,他知道哪里最有“庆祝”的味道,是凡间的新年。所以风修远决定,带着他的小朋友去过年。
年怎么过?
风修远不知道。他一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小朋友还在睡梦中就被他拉到陌生的地方,是炮仗的爆炸声惊醒了小朋友。
小朋友一副困倦的模样,眼睛半睁半闭,小嘴嘟着,似乎不太高兴。
风修远有点心虚,非常微小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点点。他召来细密的水珠泼到小朋友脸上,他的控制极其精准,一滴都不会沾湿小朋友的衣领,再用方巾把小朋友脸上的水抹干净。
“你有病啊!”小朋友说。
很好,看样子是清醒了,但是也真的不高兴了。
风修远不管。他要带小朋友过年,才不关心小朋友愿不愿意。
他们现在站在一条长长的弄堂里,两侧是低矮的平房民居,门上都贴着红纸福字,还有五颜六色的年画。虽然天才蒙蒙亮,但人们都已经收拾好出门,走街串巷的拜年了。
风修远抱着小朋友,抬脚便走,正朝着刚刚放鞭炮的那户去。
那户敞着大门,小院整整齐齐,满地破碎的红色炮仗纸,院里站着三五人,彼此说笑,满面红光。风修远观察他们的时候,刚好有一人从他身后走来,越过他掀帘子推门进了主屋。
风修远跟着进去。
正对主屋门口,摆着一张长方形的供桌,供桌铺着红布,放了整鸡、猪蹄、点心、饺子、枣卷馒头、瓜果桃李,一鼎香炉里面燃着四五支香,长短不一,酒杯是空的,最上方是四尊逝者牌位,两侧各一张雕花木椅,桌下有两个蒲团,边桌放着几盘花生糖果,。
那人进门,双膝径直往蒲团上一跪,叩了三拜,大声道:“太祖宗新年好!”
又起身,点了支香,甩灭,插在香炉里。双手握住坐在供桌左侧老爷爷的手,嘘寒问暖:
“大伯过年好啊!您老身体还康健?”
“好着呐!”老爷爷回。
“我婶子没在啊?”
“去拜年啦!跟老二家媳妇一起去的!”
“快坐快坐,吃块糖啊!”老爷爷随手在边桌的盘子里抓了一把,往人怀里塞。
风修远瞅着空了的蒲团,又盯着那糖,小朋友抱着他的脖子没有要撒手的意思,他用了点劲儿把小朋友往外一拽,搁到蒲团上。
“快拜!”他说。
小朋友满脸狐疑,但听话,学着前面那人的样子叩了三个头。
风修远的身份,当然不会拜别人,他直溜溜站着,等小朋友拜完,自己伸手在桌上抓了把糖给小朋友,还拿了俩橘子剥皮吃。
小朋友手小,接不住那些糖,接一半掉了一半,只好先揣兜里,再把地上的捡起来。
“老爷子过年好!”
前面那人聊完走了,风修远自觉排队上前,拱手道贺。
“噢噢,过年好,”老爷爷问,“你是谁家的啊?”
“风家的。”
“丰?冯?”老爷爷没弄明白。
风修远一口一个,两口把小橘子吃完,小朋友收拾好糖果站到他腿边,想了想,娇滴滴说了句:“爷爷新年好!”
“哦呦!”
老爷爷立马不纠结风修远到底是谁家子侄了,从坐垫底下摸出一个小包裹,打开,捏出一枚铜钱递给小朋友。
“压祟钱,压祟钱,好好收着!”
这是一枚外圆内方的铜钱,但不是流通货币,没法用来买东西,上面刻着“去殃除凶”四个字,用红绳系着,可以挂在腰带上。
小朋友特别乖,不拿,先去看风修远。
“给你就拿呗!”风修远说。
“谢谢爷爷!”小朋友双手接过。
一条无形的细线穿过那枚铜钱,连接在老爷爷和小朋友身上,那叫做“因缘线”,凡人看不见。不是男女婚姻的姻缘,而是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因果,小朋友收下了“因”,那么轮回转世终有一日,老爷爷会得到属于他的“果”。
小朋友和风修远离开这户人家。
“你认识那个爷爷吗?”小朋友终于问出心中疑惑。
“不认识啊!”风修远摇头。他临走顺了点花生,现下正咯吱咯吱地嚼。
“那你干嘛带我来拜年?”小朋友气得踹他小腿肚。
风修远看上去没躲,可也没被小朋友踢到,这是一种若虚若实的身法,是鲛人一族的传承。
踢不到让小朋友更生气了,往反方向扭着头不理他。
风修远走完这一户,又走向邻里下一户,总归是谁也不认得,干脆全都拜一遍。他知道,小朋友才不好意思对着外人摆臭脸,她可会装乖了!连着走了三四户,小朋友怀里已经满满当当,再也装不下东西,她只含了一块糖,风修远则是自给自足地吃了个半饱。
最后这家里孩子多,都比他的小朋友年龄大,其中的小姑娘用红绳编着麻花辫,眉间一点嫣红,两颊粉扑扑,像是用了大人的胭脂。男孩子拿着炮仗追着吓她,但只是做做样子,没有真的把点燃的炮仗扔到她身边。
风修远忽然弯腰,捏着小朋友的下巴拗过她的脸,看看她再看看旁边的小姑娘,其实他家的小朋友更可爱,眼珠子晶晶亮亮的,越生气越好玩,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胖嘟嘟的大姨攥着一把“压祟钱”过来,挨个给孩子们发,发到小朋友面前皱了皱眉,厚厚的红嘴唇撇出去二里地。
“哎呦!你说你这当爹的,怎么过年给孩子置办了身白衣服!真是晦气!”
“噢噢,”风修远虚心请教,“应该买红的是吗?我现在就带她去买!”
“这哪还买得着?铺子昨儿就关了!我说你们这些男的就是不上心,孩儿她娘呢?我这有多的布料,叫她娘来挑块拿走!”
风修远混不吝道:“她娘跑了,我也找不着。”
“嘶~哎呀,哎呀!天可怜见的!”大姨捶胸顿足,把小朋友捞起来抱着。
小朋友不喜欢跟陌生人亲近,脸绷着很严肃。风修远看着就觉得好笑,他也不藏着,贱兮兮地呲着大白牙。
“这样吧,你跟我来。”大姨说。
“我这有囡囡去年的衣服,她长个儿已经穿不上了,就穿了几次,还挺新的,你要是愿意就拿走。”
“好哇好哇,我要了!”风修远很高兴。
跟着进了厢房里,大姨翻箱倒柜,拎出来一件压扁的红色长袄,领子有毛边,外面绣着大朵的富贵牡丹花,填充非常厚实,里边缝了层羊羔绒,系带上也有吉利寓意的纹样。小姑娘今天穿的裙子都只是单层绣花,裙子底下是个土气的棉裤,比这件差远了。
“这可是京城的上等货,我也不坑你,就二两银子!”大姨露出真面目。
“你别嫌贵啊,这么好的衣服料子,我本来打算留给我外孙穿呢!实在看你爷俩可怜,我才狠心拿出来的。”
大姨絮絮叨叨,怕风修远舍不得花钱。不过钱财对他只是身外之物,银货两讫也好,省得构成因缘。他接过袄子抖开,在小朋友身上比比划划,兴致盎然。
“喜欢吗?”风修远问。
小朋友一看就不喜欢,她衣服多得是,但总穿些冷色调的,粉粉嫩嫩的从来不考虑,只是不好意思拒绝。
“还行吧。”小朋友挪开眼珠子,寄希望于风修远能做她肚子里的蛔虫。
风修远确实是蛔虫,可惜这条蛔虫是带刺的,越看小朋友不想要,他越得给她买。
“就这个了,快点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