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稍微观察了他一会儿。
他的发型丑陋,近了看才发现周围有一些烧焦烧卷了的痕迹,而那一块像被狗啃了的缺口,应该是烧得太厉害被他自己削掉了。他的左眼角处有一块很严重的刀伤,不知道视力有没有因此受到影响。
他会杀人,自然也会受很多伤。我暂时还不能评判他的是非对错。
在并不明亮的月色下,他看起来更像是一条影子,风吹拂银杏枝条的时候,我甚至担心他会被银杏叶的影子晃乱。
他和我一样没有归宿。包括物质上,和精神上。
否则他看着我的眼神不会那么干净,干净到我根本找不出一个形容词来形容他。厌恶的、冷漠的、好奇的、关怀的,通通没有,连重量都没有。
我怕影响他休息,就没有继续盯着他看,而是将意识沉到《时移》中去搜集相关的资料。
这处府邸的主人姓肖,名廉。原本是林氏朝堂的三品官员,年逾古稀致仕在家。一妻一妾均已病逝,一女远嫁东南,一子戍守西关。
七罪犯二:贪婪,暴怒。
当《时移》中标明七罪时,说明这个人命不久矣,这是【冥界】为了方便回收灵魂而提前做好的判决书。
同时也省了我很多时间。《时移》以时间为轴,不如纪传体那么简便,检索功能也有很多限制,我若想找齐肖廉的生平,等同于要将这七十年间整个梦兰历史翻一遍,不死也半残了!
右手抹开罪判。
后半夜起了风,夜色罩上一层素布,月亮在悄然间被埋没。院里寥寥几盏长明灯勉强将世间托举起来,不至于彻底沦陷在黑暗里。有打更的声音,“铮——”一下,像被针戳出一个尖,但罩布太厚实,很快就自然抚平了,只有看见的人在回忆里留下一点痕迹。
空气还算干燥,短时间内应该不会下雨,不必担心去哪里躲雨。
我怕黑,又觉得很饿,就捡了一片漂亮的银杏叶子虚虚咬着,看书忍耐到天亮。
劳动人民总比太阳起得早,我顺着倾斜的烟气找了找,厨房正在切着芹菜泡着木耳。芹菜碧绿如玉,又脆又嫩,如果太老容易嚼不烂;木耳是干货,需要提前用井水泡发。笼屉里蒸着冬瓜肉馅小笼包,小火煨上八宝粥,咕噜咕噜冒着粘稠的泡泡,都是给主人家吃的。
美少年和府中粗使仆役是一样的待遇,但他没有和仆役们一起围桌吃饭,只从筐里捡了两个杂粮馒头,回到属于他的、绝对没人敢靠近的银杏树上。
他吃东西虽然快,但没有狼吞虎咽,杂粮馒头也不像白面那么蓬松柔软,很难咬碎,甚至混着一些未知来源的黄绿色草叶,他估计当蔬菜一起吃掉了。也没有显得心满意足。
我越发觉得他可怜。我虽不是个养尊处优的人,但总有选择美味的余地。
如果能搞到一些钱就好了,我好想吃东西,还可以一起分享给美少年。但这个念头没来得及规划,美少年先被肖廉的竹哨叫走了。
我画了个能够隐身的泡泡,跟了上去,想趁机看看肖廉此人长成什么样子。
美少年从银杏树上出发,踩着屋脊直线抵达终点,省去很多蜿蜒的风景,跳落在一间屋门前。
门前另站着一名青年,体型微胖,容貌平平无奇算是中等,短眉毛单眼皮,法令纹很深,笑起来的时候鼻子和脸颊耸得像是三座高山,嘴巴则是一个大深坑。他一见到美少年,就很流氓地笑着伸手去拍美少年的后背。
别呀!美少年身上有伤!
我急也没用,还是美少年反应迅速地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