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凉风吹夜雨,英雄受困无知己。
平生运蹇有谁知?惟有一声长叹矣。
幸运的是,第二天天晴了,郭广瑞的送过盘缠,马成龙起身叩谢,出保定府北门。秋风阵阵,败叶凋零,对此凄惨景况,思前想后,想起当初有钱之时何等豪爽,即至今日无钱,在店内受小二的闲气,多亏店中东人周济我。正是:看破时事须睁眼,渗透机关暗点头。
正想之间,来到了漕河。病体方好,四肢发软,不能再走了,于是雇了一头毛驴,头一天走了八十里,来至顾城镇下店安歇,一宿晚景无语。次日早起,雇荡子车到北河吃早饭,顺大路道往北,来至高碑店,寻店住宿。是日,除去店饭钱,分文皆无。次日起身,并未吃早饭,日色平西,来到涿州,没钱不敢进店,在街上歇息片时,又往前连夜行走。直到次日早晨,来到卢沟桥,一天一夜,没有吃饭,直饿得肚内咕噜咕噜响。见那边摆着一个切糕架子,热气腾腾。旁边有一人手拿刀,切的一块一块的,口中高声说:“六个钱一块。”马成龙饿急了,来至架子旁边,假装不认得,问:“这是什么东西?”那人说:“这个是切糕,黄米面同枣儿、豆儿蒸的。”马成龙说:“你给我一块尝尝,我可没有钱。”那人说:“不成。”马成龙又说道:“你不给我尝尝,你舍给我一块吧。”那人说:“我舍不起,你去找有钱的去要吧。”马成龙是饿急了,眼睁睁瞧着吃不到嘴里。正是:饥咽糟糠真如蜜,饱饫烹宰也不香。自己万般无奈,“我抢他的就得了。”想罢,说:“我去,那边有人来抢你的切糕来了!”那人一回头,马成龙扛起切糕架子往东就跑。那人说:“不好了,有人抢东西了!跟我截住他!”马成龙跑着一想,说:“我成了什么人?君子固穷才是!人家是个小买卖人,我把人家的本钱抢去,人家岂不饿死吗?我自己受罪怨命,绝不连累别人。”想罢,将架子放下,笑着说:“我与你闹着玩呢!”那人又说:“你吓坏了我了。”
正说之际,从那边来了一少年,约二十多岁,手拿百灵笼子一个,说:“朋友,你是哪里的?”马成龙说:“我是山东登州府文登县马家庄人氏。”那少年说:“没进过城吧?”马成龙说:“没有。”那个人说:“我瞧你像没吃饭的样子,是不是?”马成龙说:“可不是,一天一夜没吃饭呢。”那人说:“我们北京城内的规矩,饭铺开张,舍饭三天。今日彰仪门里,路北新开一个大货铺‘井泉馆’,头一天舍饭,年岁大的人到那里,给一个大份,吃完给钱四百。大份是两张大饼、两个大碗面、两碟包子、两碟黄窝窝。小孩照样给一半。你快点去吧,正赶上了。”马成龙说:“多蒙指示,我就快去了。”一直过大井小井,直到彰仪门进城,见路北有一个饭铺,遍插金花,字号是“井泉馆”,里边吃饭人无数,外边还有站着吃的,马成龙在旁边等着。有一个人在那里吃饭,是个卖菜的,先在柜上存钱五百六十文,吃了一百六十钱的饭帐,说:“剩下你给我拿过来吧。”跑堂的从柜上拿过四百钱,给了那个人,说:“清帐。”马成龙瞧着,打算此人吃的是大份,心中说:“北京城真有这样的事。这一开张,得用多少钱赔?”那个卖菜的站起来,马成龙随就坐下了,说:“给我来个大份。”跑堂说:“什么叫大份?”马成龙说:“你瞧我是白帽盔,你当我不知道!我说给你听听:大份,每人是两张大饼、两个大碗面、两碟包子、两碟黄窝窝,并没别的了,这就是大份。”跑堂的一笑,说:“也不管你要大份、小份,给你拿来你吃就是了。”端在桌上,放在马成龙面前,说:“你吃罢,吃完了再说。”
马成龙正是饿急了的,一见拿过来,风卷残云,吃的那叫一个干净。吃完了说:“你给我拿过大份钱来。”跑堂的说:“你吃了一百六十八个钱,你给钱吧,没有那么些说的!”马成龙说:“你们这不是新开张么?”伙计说:“是。”马成龙说:“既是新开张,城里规矩,不是舍饭三天吗?”伙计说:“走开吧!我们没有这些钱舍。”马成龙说:“那么,我没有钱给你。”伙计说:“无钱就剥你的服。”马成龙说:“什么?你剥我衣服?你过来,我给你钱!”伙计望前一进身,马成龙站起来,用手一拎,底下一抬腿,将伙计踢倒在地;一伏身,将伙计抓起来,马成龙说:“你姓什么?”伙计说:“我姓宋,名刚。”马成龙说:“好!”将他抓住,往里面水缸就扔,“扑通”一声响亮,伙计早掉在缸里。马成龙说:“你叫宋刚,我没把你送在坛子里,我就对的起你了!”别的伙计说:“吃完了饭不给钱,还要打架!”先将宋刚从缸里捞出来,说:“伙计们,超家伙来,给我打!”马成龙说:“要打架?”环眉直立,二目圆睁,将板凳踢倒,将腿儿劈下。只见大货铺无数人等出来,将马成龙围住就要打。正是:龙游浅水遭虾戏,虎离深山被犬欺。
大众方才要打,从里面出来一人说:“别打!”马成龙一见,羞得面红耳赤,将板凳腿扔在旧地,赶紧上前行礼。正是:十年久旱逢甘雨,万里他乡遇故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