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切到星舰外,大块大块的红藓剥离脱落,顶上灰尘扑簌簌掉下,几乎盖住了监控镜头的整个视野。
一片模糊中似乎只有碎石土块,但他们所处的星舰却偏移地越来越过分。景末心下一凛,脱口而出:“裂缝!离开星舰!”
科学家们仓皇地操作控制器,拷下核心资料后紧紧揣在怀里,群龙无首地慌张跑到早已变形的星舰门口。
激光枪一连射出数十发才堪堪熔断了把手,殷毋抬脚一踹整扇门轰然倒地。星舰翘的快要与地面垂直,老胳膊老腿的李行差不多是爬出去的。
“再快!”景末音调拔高,拎起手边那个吓得颤巍巍的人,向上一甩。那人脚下一空还没尖叫,又被星舰口的殷毋抓住手腕提出去,稳稳当当落地。
白允是最后一个,景末扒住镶在墙上的画框,向他伸出手。星舰忽然发出脆响,猛得颠了一下,向下滑行了好长一段距离,白允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笨重金属桌的尖锐一角斜着袭向他——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白允疑惑地睁开眼睛,只看到一闪而过的蓝。然后他的手腕被攥紧,被景末拽着克服重力,奔向天窗一样的遥远出口。
“景哥!”
甫一出了星舰,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彻底吞下看似庞大的舰体,重物落地声久久都听不到。
狰狞的裂口绵延,活生生将大地劈成两半。
好险,差一点就掉下去了。
景末一口气没吐均匀,就被一个宽厚的怀抱锢住。
“唔……小毋松手,松手松手,咳咳。”被殷毋一个熊抱压迫到喉结,景末被呛的咳嗽,殷毋赶紧放开他,看着景末憋红的脸转为正常,才停下给他顺气的动作。
余光瞥到面色苍白的白允,他似乎腿软得站不起来,跌坐在地上恍神。景末还没看清周围环境,就被一个高大身影挡住了视线。“景哥的手还疼吗?”殷毋忽然出声,自然地执起景末被刮出红痕的右手,眸光闪烁,他后怕死了。
这是刚才情急之下为救白允撞开长桌留下的。
“怎么会呢?”景末被他盈满了心疼的眼神看的不大自在,又闷又涩,打着哈哈抽回手,小声说:“做戏而已,怎么会真的出事。”
星舰掉下去后大地停止了震动,但扬起的灰尘还漫无目的地飘荡翻滚。能见度不足十米。脑组织和常人不一样的白大褂们在短暂迷茫慌乱后又释然,兴致勃勃围成一圈,似乎又要分析带出来的数据。
“收收吧教授们,咱不差这一会。”景末咬牙切齿,老年人把生死看的这么淡吗。
李行身边一个略微年轻的女教授似乎和他产生了分歧,两个人由刚开始的窃窃私语演变为激烈争吵。景末不探听他们谈话的内容,但也不能由着他们在这里大喊大叫引来其他麻烦,插了句嘴:“刚才星舰门都变形了,质量差的离谱诶,你们怎么把这架运输星舰开到尽噩来的?”
话一出口,面红耳赤的两人诡异地安静下来,周遭环境里被一种难言的氛围覆盖。
挑了挑眉,景末无奈摊手,“我是不是问到什么不该问的了?”
李行给那位女士递了个眼神,整理好自己的表情,轻咳一声:“科研部的机密你们军部确实没权限过问,除了你们的顶头上司。”
“没权限”三个字像是触动了景末某个了不得的开关,他昳丽精致的脸扭曲一瞬,狰狞毕露,额角青筋直跳,用尽所有理智制止自己对老头出拳。
“军部随时有权利审问任何隐瞒实情的任务对象。”殷毋沉静威严的脸没有半分开玩笑或是缓和气氛的意味,还罕见地带了一点愠怒。
李行脸色青白交接,噎了一会也不再说什么了。
殷毋走到景末身边,满含关切地注视着他,“好啦,我刚才有点失控,现在没事了。”景末略微向前倾,压低声音:“03又失联了,提供磁场的设备应该和星舰一起坠毁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
“……看命,能不能出六节紫目的巢穴都难说。”
两个只有两把配枪的战斗人员带着一群需要照顾的年迈科学家,在六节紫目的大本营里乱窜,真够呛。
“要不是指望他研究明白频率波,我早就……”景末恨恨地咽下后半句,在殷毋面前他还是不敢把最坏的一面露出来。
“景哥,这里是不是安静地有点过分了。”殷毋看了一圈高高的穹顶,过于饱满累赘的红藓垂下,向下鼓起一个个大包,微微蠕动着感觉下一秒什么东西就要破茧而出。
“嗯?”景末透过扬空的尘屑,手持灯的白光,这庞大的球形空间确实再没有其他动静。之前六节紫目成群飞出去不知道干什么去了,算时间,也该回巢了。
遥远的虚空处,那个豁口黑漆漆一片,忽然闪过一道银光,像弯月,像剑尖,像鬼魅的恶毒獠牙。
“找掩体!六节紫目回来了!”耳麦里景末的声音炸雷一样冲击众人的耳朵,好在刚经历过不明震动,掉下来的岩石碎块足以藏身。
人群以最快速度散开,景末抓住距离他最近的白允的后领,把行动迟缓的他一起拽到一块巨石后。
脚边就是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嗖嗖向上冒凉气,白允乱麻一样的大脑起不到太大作用,身体把血液泵上大脑稍作缓解。
“出息。”
白允听出他救命恩人的不屑,想牵出一个抱歉的笑,嘴角扯了扯摆出一个景末都不想看到的表情。自己又做错事了,白允尴尬地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回去教你几招防身,还有,笨手笨脚的哪像个科学家。”景末补充,视线勉为其难分给他一会,又转头密切注视蜂拥而至的虫群。
白允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是科学家,直觉又告诉他这么说会让恩人下不来台。他能听出来恩人在为刚才的话变相道歉,为一句可能让人伤心的实话。
博士骂他使唤他都不需要理由,他也习惯了私底下更刻薄的语言,救了他两次的恩人却愿意为两个字和他道歉。
人与人永远都不会相同。
他有些动容,感激的目光还没让恩人注意到,反而被恩人身边的队友看的明明白白。殷毋太高,此刻弯着腰避免被发现,也如一头蛰伏的猛兽,蓄势待发,随时都有可能冲出去为景末挡住一切不怀好意的试探与攻击。
那只异瞳犹如最冷最硬的黑曜石,吸尽了周遭所有光线,在不看向景末时漠然阴郁,颓丧又凶恶。
他打了个寒颤,只因为一个眼神,白允觉得自己就像误入恶龙领地的入侵者,只对恶龙的珍宝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觊觎与渴望,就被珍宝的独占者死死咬住喉咙,以流逝的生命作为最严厉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