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含光还想再争取一下,但是这场简易的辩论已经决出上下,故而褚尧开口定下结果:“于家郎君在茶道上的造诣颇深,就算遵守规则也不会居于人下,却因好胜心选择取巧,实则已经落了下风,这是人心的贪婪。我之前判定于家郎君不曾违反规则,真是在助长这种气焰,实在不是君子之道。今日听了沈小姐一席话才明白,自愧不如,我褚尧钻研茶道却比不上沈小姐,仗着年长,多说几句,这于郎君的茶应当为中上之品。”
褚六郎的父亲是褚澹,这话说的是自谦,大家都卖人家这个面子,这事就这么定了,只是这于家郎君和沈家姑娘的事明日可都要被人听闻,算是成了笑谈,也许哪次清谈聚会,就是辩论的主题了。
斗茶会告一段落,于含光也是在褚六郎那里刷足了存在感,沈家兄妹也算度过了一次比较完美的一天,唯独那位出头的蠢人,今晚就要离开这洛川城了。
“谢小弟,今日也算有缘,若有事可到平康坊沈宅寻我,退之这便告辞了。”
谢云也道别:“沈兄的画作在临川也有耳闻,若是得闲,必上门叨扰。”
“都是客气话,说不得就再也不见了。”沈姜说话向来随意,半分客套都没有,沈诤都后悔死了,小祖宗,那是洛川谢氏嫡孙,人家可跟我们不是一个量级的,不见就不见,见了才是有鬼,这样说话也不怕得罪人。
“怎么会,怎么会,父亲极爱茶道,奈何我是个不开窍的,以后怕是要多多上门请教。”谢云这话说的体面,自此沈姜才算是一点点的满意吧。
送走沈家兄妹,那边清风楼的小厮就等着了:“小郎君,我家爷等着您呢。”
知道是褚尧,谢云也不推辞,吩咐匡同回了好味楼,然后转头跟着小厮上了三楼,未曾等着开门:“景行兄!”
“来福。”
褚尧跪在蒲团上,茶已经煮好,等着谢云入座。
谢云脱了鞋入座,取了一杯茶,先是闻了闻,然后入口:“怪不得你允了那于含光,你这水怕也是梅花上的雪,就是这茶,每年你们褚家都没有几两,拿出来招待我,真不怕糟蹋了。”
褚尧是褚澹最小的儿子,刚过而立。十年前跟着父亲去往临川建东林书院,是在谢府的一次清谈会上第一次见了谢云,说是清谈,实则是人谢家的择师宴。
这世间文学,褚澹独占一档,之下就是“浮世尘”谢濯。谢濯递了邀请函,褚澹也给几分薄面,本也没有收徒的意向,却想见见这位神童。
那次褚澹携褚尧出席,去得早,在门外听得五岁的谢云和谢濯“吵架”。
“你哪里来的这种小蒲团?”谢濯问。
“李家阿母缝的,可软了。”
“你何苦做这个,我抱着你参会,你身子骨弱,骨头都还软着,天天学大人样子跪着,不怕将来腿长坏了。”
“父亲,今日你说的难得一见的人都要出席了,怎么好没有规矩,我可是让李阿母废了好大一番功夫做的,我若是被抱着参会,势必被人看轻,性子古怪的,怕是要暗地里骂我竖子,那他们又怎么会展露自己的才华呢?”
谢濯不解:“之前不见你如此殷勤。”
那童音居然透出一股子傲气:“俗人有俗人的待客之道,可是真正的大才一定要认真对待才行。”
“随你吧,不知道哪里养的古板性子。”
他和父亲在外面听得津津有味,褚澹最后还悄悄说:“此子天资在你之上。”褚尧自出生开始就被说是最像褚澹的,只是褚家不乐意宣传,这褚六郎的名声才不显,但是褚澹曾多次亲口点明,他褚尧是最有可能全部继承衣钵的后人,此时见了谢云,竟说出这种话来。
那时褚尧还不明白,这种做法怎么不算一种虚伪,人前人后两个样子,父亲为何就有这么高的评价?
后来因缘际会谢云就读于东林书院,相处久了,褚尧才慢慢品出父亲当时的意思,也逐渐意识到谢云五岁的那句话,什么叫俗人有俗人的待法,但是褚尧无论如何都学不成谢云的样子,画虎不成反类犬,最后还是做自己最好。
褚尧听了谢云作怪的话,忍不住要笑:“你还不懂茶?那可真是天字一号笑话,不会煮茶的人最会品茶,好茶待好客,这茶,我都要觉得亏待了你,要是回了褚家,怕是要取贡茶才配得上你这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