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哪有不皮的,连宛之身体不好,耗体力的运动都不能常做,就剩连景安精力多的没处使,爬树捉鸟也算是人之常情。
“正是因为你娘亲担心你的安危,所以才罚你的,你可明白?”江素卿捏了捏连景安肉肉的脸蛋。
“我明白啦!”原来娘亲是爱他才这么做的。
“等会回去,要与你娘亲道个歉,但如果她再罚你,就找爹或大娘,可记住了?”
“嗯!记住了,大娘,我还想听故事~”
江素卿点了一下连景安的额头,“小机灵鬼。”
“晴鸢,替我将那本《奇云志异》寻来,再拿盘花生酥。”
晴鸢是与她自小一起长大的贴身丫鬟,情同姐妹,情义至深。
“好的,小姐。”
晴鸢应了一声,她喊江素卿小姐习惯了,即便陪嫁到连府,也未曾改口叫过夫人,连老爷也觉得她叫小姐并无不妥,让她们自在些就好。
晴鸢不止拿来了书本和点心,还带了一条毯子和靠枕,她得让自家小姐舒服些,千万别受凉了,“来,小姐,靠上来。”
“还是你细心,咳,咳。”
江素卿靠在塌上,挪动的动作太大引发了几声咳嗽,为略微苍白的脸上添了几丝绯红。
江素卿的咳嗽声,就像雷打在晴鸢的心脏上。
这些年吃了那么多补药也不见成效,看着江素卿远不如从前的身体,晴鸢觉得自己对不起老爷夫人,没照顾好小姐。
“小姐,可还好?要不要进屋休息?”
连景安紧张地趴在榻边,“大娘……没事吧?”
“娘。”连宛之摸了摸江素卿的脸。
江素卿摆摆手,“不碍事,天天闷在屋里,人都快长霉了,你看,天气多好啊,你也别站着,坐着听故事。”
晴鸢见江素卿不听自己的劝解,也无奈地坐在石凳上守着。
江素卿两边各贴着一个小豆丁,眼巴巴地瞧着她,她在注视下翻开了书,轻柔的嗓音开始讲述起那些奇闻异志。
“池州刘士玉孝廉,有书室为狐所据。白昼与人对语,掷瓦石击人,但不睹其形耳。知州平原董思任良吏也,闻其事,自往驱之……”
一大两小听得入迷,看着江素卿轻轻挥动的手,像是进入了话本中的异世界。
这方小院仿佛隔绝外界的世外桃源,任何的悲伤痛苦以及不好的事都会在此消散,只留下一阵风,吹拂拥抱着每个人。
风来了,又走了,带走已逝去的人,留下回忆的种子,深深扎在活着的人的身体里。
连景安觉得自己好似听见了大娘和哥哥的声音,但好像又是风声,双手不由抱布老虎抱得更紧了。
他喜欢自己的娘,也喜欢大娘,喜欢哥哥,喜欢爹爹,喜欢小木,喜欢孙武,喜欢许言姐姐,喜欢好多人。
但他觉得自己的喜欢的人,都不见了,找也找不回来。
两只布老虎身上,有几滴散开的水渍,渗入布里。
跟上来的绿云看着小少爷微微抽动的身体,也不上前去,只是默不做声,站在院门口等着。
……
小木觉得自己好像又做梦了,他睁开眼睛,原以为会看到一片黑暗。
却没想到,自己还是待在房里,旁边还睡着许言,许言的手还搭在自己被子上,手上的伤已经开始结痂了。
小木打算闭上眼睛继续睡,突然间,他好像看见了桌边坐着人。
但人为什么会发光?
小木瞧瞧抬起头,往外看。
“宛儿,过来。”一声极致温柔的女声传来。
宛儿?那人在叫自己吗?
小木慢慢坐起身,他怕吵醒许言,眼睛在对方和许言之间不断来回,像是在考虑什么。
“莫怕,这是梦里,她不会醒的,来娘这里。”发着白光的女子耐心解释。
梦会如此真实吗?
小木听到对方说是自己的娘,但白光挡住了对方的容貌,他想看看娘亲的样子。
他轻手轻脚下了床,站在离女子还有一步距离的位置,“你真是我娘?”
女子轻笑,“你仔细瞧瞧我的脸。”
小木下定决心走近,白光逐渐变淡,露出了江素卿那张温婉素雅的容颜。
旁人若能看见她和小木,怕是得说江素卿生了一个自己,两人简直是一模一样,除了那双眼睛。
自从许言经常用拍立得给小木照相,他也知道了自己的容貌何样。
现在他看清了来人的脸,自然能分辨真假。
“现在可信了?”江素卿伸手轻轻拉住小木。
不知道小木到底是高兴还是激动傻了,既没有哭,也没有兴奋大喊,只是伸手碰了一下江素卿的脸,温温的。
半晌后。
“你为何现在才找我?
“娘从未忘记你,梦里每每想与你见面说话,却总是不能如愿,这次是你想起了我,我才能来找你。”江素卿声音里有太多的无奈。
“那白天能来找我吗?我已经记住你的样子了。”小木像是找回了孩童的稚气,不自觉说话都带着些依赖。
江素卿抚摸着小木的脸,“娘会陪着你,看不见我的时候,也会如此。”
江素卿并没有正面回答生死的问题,小木也没有听懂其中含义。
可能是血缘的力量和驱动,一种莫名的吸引力和安心促使着他向江素卿靠近。
小木伸出手臂抱住了江素卿。
母子二人拥抱着,“娘很高兴,如今你能如此健康。”
小木指了指许言,“她对我好,很好。”
江素卿拍着小木的背,“娘知道,她心善坚韧,世间难得,你不可忘恩。”
小木点头,他当然不会忘记许言,他要加倍的对许言好。
“宛儿,娘要走了。”
“不要。”小木抓住江素卿的衣服,不想让她走。
“还记得娘说过什么?”
“你会永远在我身边。”
“宛儿,好好生活,汝终固己之,莫忧身外事。”江素卿的声音逐渐变淡。
小木伸手去抓,“别走。”
眼见要摔倒在地,突然环境一转,小木躺在床上,脚底踩空,瞬间睁开眼睛。
还是那个房间,旁边还是许言,只是桌边根本没有江素卿。
小木喘着气,原来真的是梦吗?
可他还记得娘的样子,娘的体温,手指抓紧又松开。
许言被小木踩空的动作碰到,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发现小木躺在床上,举起手对着床顶抓着什么。
这孩子,梦游呢?
梦游哪有睁开眼睛的。
许言一伸手把被子给小木盖好,再连人带被的卷巴卷巴抱到怀里,拍呀拍,嘴里不停发出嗯嗯哄小孩的声音。
这一套动作下来,许言根本没真的清醒过,拍着拍着,她的动作慢了下来,逐渐又进入了梦乡。
小木原本那种从梦中醒来的失落,在许言温暖的怀里逐渐消散,闻着安心的味道,也进入了睡梦。
他想,如果再梦见娘亲,一定也要一起梦到许言。
这样,他就可以让自己最爱的两个人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