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新晟的话逼得邓景晖无从辩驳,但对上程澄——这位他早就看不顺眼的儿媳,他黑浊的眼骤然抬起,“钱……谁对上能赢?我和钱,她选了钱,我该感到愧疚吗?”
说着邓景晖意味不明地掠过眼前的两位小辈,讥讽赤裸裸地浮在眼里。
他若无其事地整理着袖扣,仿佛刚才的愠怒只是程澄的幻觉:“再说,你们的这个婚是怎么结的?靠感情?”
显然并不是。
邓景晖嗤笑,眼神径直越过邓新晟,盯住程澄,又问:“单论当初,你要是也觉得感情靠得住,好像就没有瞒的必要了吧?”
他的眼神仿佛赤裸裸地说:看啊,我们都是一类人。
——我会和妻子形同陌路,你们难道就走得长远吗?
在邓景晖那里,钱似乎永远都是他的第一顺位,邓新晟一直知道。
他嘴原本平直地绷着,闻言打断邓景晖:“别扯程澄。”
他的语气冷而平直,冷淡的眼又多了几分犀利。
又或许是出于对儿子的隐秘的愧疚,邓景晖讪讪收起脸上的哂笑。
“爸,你该知道我一直让步的底线。”邓新晟拧眉道,“我是怨你,但你毕竟养大了我,所以什么气什么火朝我来,我能受着。”
说着邓新晟微微侧头,坚决道:“她受不得。”
——她受不得。
程澄心里疯长的怒气骤然僵停,又蔫蔫缩回去。就在邓新晟开口前,她心里已经打好了腹稿,她能一口气流畅地说出一连串的理由反驳对方,她能连珠炮似的怼得对方横眉冷眼。
就告诉邓景晖,他们有多么多么不同,她和邓新晟——
还能走很远。
可短短的四个字:她受不得。
一切就不言而喻了。她说一句,邓新晟便替她挡一句冷箭。她说的每一句,都会变成回旋镖,从邓景晖的嘴里射回邓新晟的身上。
程澄喉咙又酸又涩,不由地噤声。
就在程澄默不作声要咽下这口恶气时,挡在身前的邓新晟又说:“爸,我知道你也不想让我扯上……我妈。其实,我都无所谓了。就像我妈估计习惯了没儿子,其实我也挺习惯没妈的了。”
邓景晖指尖剐蹭着鼻子,表情略显僵硬。
他语气僵着:“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说——”
“还有习惯了你,和你说的那些话。”邓新晟加重语气打断。
“什么话?”邓景晖问。
“你说,只有那些穷到不敢谈钱的人才会美名其曰谈感情。”邓新晟说。
邓景晖思考了一瞬,他压根想不到这话出自什么地方,但像是他说的话。他点点头,眉头有些舒缓:“是我说的!看来你也不是真的油盐不进。”
就当邓景晖还要借势再训导几句,把儿子拉回正轨时,邓新晟轻叹气道:“唉,果然老话都有道理。”
邓景晖有些摸不着头脑:“你现在觉得说的有道理还不晚。”
“老话说兼听则明,偏信则暗。”邓新晟一字一顿道,“所以,习惯没妈也不是一件好事。”
话点到为止,程澄觉得手腕被轻扯了一下,然后温热的指节轻轻落在她的脉搏处刮蹭着,程澄忽然就福至心灵,嘴角扬起。
程澄低头,挠了挠男人的掌心。
厅内安安静静的,邓景晖都没琢磨出这话里的弯弯绕绕,兀自反思着儿子是否回心转意,而邓新晟背着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程澄的脉搏。
憋闷的情绪一扫而空。
脉搏又归于平稳。
在邓景晖的威势下,两人不经意地沆瀣一气:
——就像程澄害怕自己的话成了回旋镖射向邓新晟,选择缄默;而邓新晟,惯于忍耐,在与程澄相关的人与事上,却不想再轻轻放过。
可暗箭琢磨过味来最让人破防。
邓景晖的声音打破两人无声的默契:“说到底你就是想说,没有你妈只听我的,让你偏信了是吗?你的高见呢?”
一贯低沉的声调变得高昂,甚至有些破音。
程澄好像看见打到七寸的蛇、捏住后脖颈的猫,眼神晃悠悠地又绕回身前的邓新晟身上。邓新晟的嘴毒,她之前只是有所耳闻,这个‘闻’多数是从王一评那里传出。
譬如那句:追不过程澄,你缺的是时间吗?
但这也和亲耳听到是两码事。
从邓景晖的气急败坏上不难看出这张嘴的威力。
毒嘴挑眉,“没有高见,只有异议。”
“爸,你有没有想过,是你谈不起感情,才会美名其曰谈钱靠得住。实际上,你也只剩下钱了。”
程澄来不及观赏邓景晖青红交加的脸,就被人拉着走了。她一步三扭头,心里竟还隐隐生出了担忧,因为邓景晖被气得,像是能原地厥过去。
“赵管家,来接下我爸。”邓新晟出门就拨出一通电话。
一旁的车门忽地敞开,赵管家慌张出来,正撞见出来的两人,“诶!”
*
室外的冷空气吹得人一激灵,不光程澄,连同邓新晟,似乎都默不作声收回那份隐秘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