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邓新晟终于有了动作,然后是纸张翻动的声响。
只听男人声音发涩道:“这处。”
程澄不知道以何种心情面对邓新晟的细究,她双腿艰难地迈出,然后侧身看向他手指指向的地方。
触及那处空白,她蓦然僵住。
邓新晟却把手里的协议书缓缓挪开,手掌覆在程澄的手背上。
“我可以离婚,甚至你做什么都可以。”
嘴里吐的‘离婚’两字,身体却又如此缠绵。
程澄终于维持不住那份超脱的淡然,脸色彻底冷下来。
“条件是什么?”
“但只有一条。”
两人默契地同时开口,像是谈判桌上的双方。
“我该做你的私有财产。”邓新晟走近俯身道。
这下轮到程澄震惊,仅反应了一秒,她讥笑道:“你的情话尽可以留给下一任妻子。”
她推开邓新晟,“这些话对妻子说是调情,对想要离婚的我而言,意味大不相同。”
邓新晟后退一步,像是谈判桌上率先妥协的一方。
“对你而言,意味是什么?”他看向自己的妻子。
“是冒昧的打搅。”他看见程澄眼眶红着道。
退后的一步,像是他固守的最后领地。
他终于意识到程澄的决心不会被自己几句情话软化,他企图再找些拿得出手的理由,翻来覆去只想到一条:
“是我要求门当户对,让你时时刻刻被鞭策,是我给你压力了吗?还是婚前协议上那些无用的条款,哪一条让你觉得不满,可以按照你的意愿删减。”
心神大乱是谈判的大忌。
他甚至搬出婚前协议试图打动程澄。
果然,程澄脸色有了变化,尽管不是喜悦。
她盯着他:“你还记得当初我们坐下来谈判时你说的话吗?你说‘合作顺利’、‘预祝我们婚姻美满’。我现在提的是‘离婚’,单单是讲出这句话,再美满的表象都碎得一分五裂了,这根本就不是你期冀进入的美满婚姻了,你忘记我们合作的初衷了吗?”
可是他的初衷变了。
偏偏程澄先一步提出‘离婚’,邓新晟蹙着眉,凝神看着程澄。
红着的眼眶骗不了人。
还有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的尾音。
他压下辩驳的话,那些刚悟出来的真心不该被视作逃避离婚的借口。
“我不介意你提过‘离婚’。”邓新晟问,“但我们为什么要离婚?”
——为什么?
没有什么比意识到自己在不受控地滑向婚姻的漩涡更令她恐惧。
“你不喜欢林梦遥了吗?”程澄顾左右而言他。
“是因为她吗?”邓新晟眼中一亮,解释道,“我可以向你证明,她不会成为我们继续过下去的障碍。”
程澄无声看着他,她当然知道。
——就是意识到你不爱她,才会把你抛向她。
——你可以不爱她,我却不能再打着‘报复’的幌子让原则无止境地下调。
“不光她。”程澄违心道,“还有别人。”
林梦遥随时都会引爆程澄暗恋的“秘密”,想到这儿,程澄离婚的决心愈发坚定。
任何‘别人’,放在程澄的暗恋面前,都像是虚伪的掩饰。
邓新晟直直地逼着那双眼睛,嘴里却在配合地问:“别人是谁?”
程澄没再拙劣地掩盖,她沉默下来。
两人面对面地沉默,放在椅子上的离婚协议不知道什么时候吹落,零落地散乱在夫妻二人的脚边。
像是我们一地狼藉的婚姻。程澄想。
邓新晟双目通红,喉头酸涩,心里像是被挖空了一团。
他艰涩地开口试探道:“我要是说,我不在乎别人是谁,我也不在乎提过‘离婚’的婚姻是不是会四分五裂,你能不能重新考虑一遍离婚的决定?”
真正想说的话只在无言的沉默中传达。
他在乎的是程澄本身。
程澄恍惚地抬头。
这是她从未设想过的情形——邓新晟成了那位为了婚姻一退再退的人。
“你——”
程澄喑哑的嗓子刚发出声音,忽然被一道刺耳的来电铃声打断。
她落荒而逃一样捧起手机,“喂?”
直到挂断电话,原本积蓄在心里的眼泪以另一种顺理成章的方式倾泄而出。
程澄听见自己前后不接地说:“我爸……进医院了。”
新的眼泪冲刷掉旧的眼泪。
她踩着满地的狼藉,慌不择路转身。
一只手扶住她瘫软的身体,只道了一声:“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