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动声色地盖上盖子,又听内者令景福道,“医丞说公主近日需要停药,好好卧床休息,是以公主让婢子告知蒙君近日都不必去梧桐馆侍药了。若是觉得无聊,可在负暄阁和旷谷居转转,此处毕竟是元后的藏室和书室,里头学问可大着呢。”
“有劳内者令告知。”蒙恬知道在这种女子之疾上,他确实做不了什么,不如医者和她的近侍管用,既然她明言不愿自己去见他,他便遵从她的意愿。
不过,他将手中的那支绛雪递给她的内者令,“我听闻公主近来喜欢绛雪,烦请内者令替我将我这支开得正盛的绛雪转交给公主,希望能缓解她的苦楚和烦忧。”
景福作为嬴略的近侍女史,自然清楚她近来为何偏爱绛雪,因此便代她接过了那束绛雪,“婢子一定替蒙君转告。”
——————
是夜,蒙恬在旷谷居的内室展开漆盒中的那方素纨放在灯下相看,越看越觉得眼熟,这不就是他初次做“入幕之宾”时递给嬴略的那方帕子吗?左下角应当还有他亲笔绘制的一朵绛雪。
他的视线向下看去,并未找到一朵绘制的绛雪,却在相应的位置发现了一朵绣上去的绛雪,想来也是,这方帕子不止用过一遍,清洗过后彩绘的绛雪会逐渐淡去,而绣上去的绛雪才更为长久,只是那绣工……蒙恬唇角微扬起,真是一如既往地如他梦中所见。
她此生做好的女红或许是他们的长子出生时头上戴的那顶虎头帽,她做了整整六个月,做了拆,拆了做,手上不知扎了多少针眼,戳了不知多少血洞,十指连心,他看了都心疼,劝了她好几次让她拿给侍女做,她都不肯,一定要亲自完工。
她和他不同,她很喜欢小孩子,尤其偏爱他们的长子。
起初他只以为她是初为人母,所以对小孩子觉得稀奇,像是新得了一件新鲜的大玩具。
可久而久之,他才发现她对长子的偏爱并不只是一时新鲜。但她确实是第一次做母亲,对于孩子的偏爱近乎是溺爱的程度,他其实一直对她教养孩子的方式有些微词,但每次都在她的“爱屋及乌”之辞中“败下阵来”。
她说长子相貌肖他,他却不以为然,偏觉长子无论是眼睛还是性情,都十足十像他的母亲。
这种骄纵肆意放在一个女子身上当然没什么坏处,反而衬得女孩子更有朝气和生机,也更加亮眼,可是倘若一个男子性情骄纵恣睢,尤其这个男子还是承继宗族的嗣子,那简直就是败家根源了。
他本打算等长子三岁开蒙之后再由他亲自严加教导,纠正性情,但父母爱子,难免要为之计深远,他后来决意待长子大些将他送回国都咸阳受教。
但,当她得知这件事后却与他爆发了成婚近三年的第一次争吵。她不是不知他的用意,但她却觉得若是真为长子的将来计深远,他应当上书调回国都,而他坚持匈奴未灭、长城和直道未成,他要留下来完成未竟之业。
这次争吵直至他最后一次出外巡视长城和直道的工程都没有得到解决,还是后来他巡视归来,得知她再次有孕,这场旷日持久的冷战才被一个喜讯囫囵吞枣似的不了了之。
但他们彼此都明了,争执并没有得到解决,长子将会何去何从的问题也没等来一个最终的答案,因为——
蒙恬手中紧紧攥着那方帕子,梦境和现实的悲剧再次重叠,阳周狱中暗无天日的绝望和窒息再次扑面而来,仿佛在他心上勒了一根又一根的弦,越绷越紧,越紧越疼,最终在使者宣读诏令的那一刻弦断了,他的心也死了。
突如其来的一股灼烧感让他从梦魇中清醒过来,绣着绛雪的那角帕子因为太过靠近烛火而被点燃,他赶忙用面前蓝田玉案上的一卮晾凉的水扑灭了那一团火,熟料被濡湿的帕子竟若隐若现出一些暗藏的玄机,与蓝田玉案上的六博棋局结合来看,它更像是一幅地图。
他想起白日里帕子的主人说过的话:
——“你知道了关窍又如何?外人若是想进密道,若不得法门,也会死于暗箭之下的;且即便侥幸开启了密道,地下密道错综复杂,很容易迷失方向被困死在下面的。我劝蒙君不要一个人轻易尝试。”
所以这方帕子上的地图就是长安园中密道的地图吗?
那么密道的入口又在哪里呢?
他从蓝田玉案前起身,重新思索起她留下的种种暗示。
蓬莱阁那日她是从隧道而来,又是在负暄阁见公子高的。
而负暄阁通过复道可以和旷谷居的二楼相连,但旷谷居的二楼实际上是属于负暄阁的一部分,并没有阶梯与他所居住的一楼相通,那么他白日里在旷谷居的二楼所见的关窍或许是一楼与二楼相连的法门,那就意味着或许旷谷居一楼也有一样的法门直通地下的隧道。
送他前来的谒者令万年似乎介绍过旷谷居共有三层,他当时只以为她是说错了。
现在看来,他踱步至内室的一座屏风前,又想起她白日里的话:
——“有些鲲鹏有形而无神,有些鲲鹏有神而无形,只有真正逍遥游于天地间的鲲鹏才是形神具备。”
此处的屏风虽小了些,上面鲲鹏的眼睛却同样传神,他绕过屏风,亦在屏风之后发现一个一人多高的漆柜,只是这个漆柜却平平无奇,不像二楼的漆柜那般精致且金贵,柜子的门柄也平平无奇,并不是充满童趣的鸠车,他顺手拉开漆柜,原主人元后的衣物应该已经被收起来了,只剩下一些摆放杂乱无章的竹简,他随手翻了翻,不出意料,《应帝王》、《齐物论》、《人间世》、《秋水》……全是庄子的著作。
难道他预判失误?这里真的只是一处平平无奇的居室?
正失望间,他忽然瞥见了角落处一卷毫不起眼的竹简,卷首写着《天下之道》。
据他所知,《庄子》中有《天下》,有《天道》,可从未有过《天下之道》。
他伸手去拿那卷竹简,却发现拿不动,也打不开,莫非玄机在此处?
他试着像推金鸠车一样去推,岂料也推不动……
他笑着摇了摇头,改成了转动那卷竹简,漆柜在静夜中只发出了轻微的响动,然后开始移动,墙后面果然也是暗藏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