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到嘴边,蒙恬却又猛然停住,转而谨慎地望了望四周。
“蒙君不必担心微谋外泄,经过方才的误会,不会再有人不长眼地闯进来。而且,这旷谷居的二层是母亲曾经的书室,隔音极佳,确保这里的墙长不出耳朵来。”
原来,方才的误会竟是她有意为之。
虽然如此,蒙恬的声音依旧比方才低了许多。
“可是毅弟的事?”
都这个时候,嬴略还有心情玩笑道,“蒙君不愧是擅长弦乐之人,心中果真有谱。”
蒙恬有些赧然,“不瞒公主,去岁公主去渭阳学宫拜访魏祭酒那日,臣亦凑巧在拜访魏祭酒。因为前不久得知公主对臣数年前拒婚一事仍然心存芥蒂,不好与公主迎头撞上,所以不得已做了‘屏后君子’。”
嬴略偏偏故作不知,“我幼时便常常往来渭阳学宫,一年之内不知道要去多少次,不知蒙君说得是哪一日呀?”
“公主与魏祭酒在孤竹亭内辩论之日。”
“我与魏子亦师亦友,学问争鸣是常事,蒙君这么说,我还是不知道是哪一日。”
“西风烈烈,孤竹飒飒,公主与魏子在孤竹亭内争鸣先帝对臣兄弟的尊宠是否是虚名,而彼时九尺高的周公负成王漆屏恰恰掩盖住了屏风之后臣的身形。”
嬴略看了他一眼,“当时听了宋子的话,蒙君可觉得自己一腔忠心错付了主上?”
蒙恬毫不犹豫道,“臣不觉得先帝对臣兄弟的尊宠是虚名。”
这么不假思索的答复倒叫嬴略更确信了蒙恬对君父的忠心天地可表,日月可鉴,可以想见,他完全会为了这样的厚遇而将忠心报答在先主的子女身上。
“诚如公主所言,臣兄弟二人昔日的悲剧是人性使然,并非先帝的本意。而先帝对臣兄弟的信任、重用和优待,却是实打实的。臣入仕的第一战便是率军攻齐,这是大秦兼并天下的最后一战,无论如何都会胜利,无论谁去都能得到战功,更遑论臣仅凭借这一战便被拜为内史高位,这是先帝刻意偏心送给臣的入仕战功,臣心知肚明。”
“先帝没有看错你,我也没有救错人。”
“所以毅弟之事到底是如何转圜的?”
嬴略没有直接回答蒙恬的疑惑,而是喃喃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插手改变他的命运对他而言到底是幸事还是不幸。”
“怎么说?”
嬴略这才将蒙毅之死的隐情娓娓道来,“事情要从沙丘之变说起,你应当知道先帝生前听信方术士之言屡屡沉迷于求仙问药之事。”
蒙恬笑了一下,岂止沉迷,先帝为了求仙问药之事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他还在上郡曾听公子扶苏言,先帝一度听信卢生之言,曰“吾慕真人,自谓‘真人’,不称‘朕’”。他实在难以想象先主是如何顶着“真人”这个称呼过完了人生最后的三年。
想想那些年来的秦廷同僚也是不容易,一边听着天下至尊自称“真人如何如何”一边还要强忍笑意禀奏政事。而且,这个主上是年近半百,不是年方五岁,早过了幼稚胡闹的时候。就连年轻的二世皇帝都忍不了这个称呼,即位之后做的第一件好事就是重新将皇帝的自称改成了“朕”。
不过,蒙恬并不敢妄议先帝,反而描补道,“先帝身为天下之主,想要与天地同寿,长久治理天下,也是可以理解的事。”
嬴略却噎了他一嘴,“在这件事情上,你和你的先主就无需双向奔赴了。”
她继续道,“不过,除了那些方术士之外,还有人也陪着先帝胡闹。”
蒙恬知道,上有所好,下必趋之若鹜,秦廷之内亦不乏投此机取巧之人。
不过,这次他倒是误会了这个“趋之若鹜”之人。
“这个人就是魏子。”
“魏祭酒?”蒙恬颇为意外。
“甚至,他比那些方术士更为胡闹。方术士不过是说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欺骗先帝,屡屡求仙问药屡屡找借口不得;而魏子则是直接上手,自立更生,炼制所谓的‘仙药’。”
“炼制、‘仙药’?仙药不是从仙人手里求来的吗?怎么凡俗之人也可以炼制?”
蒙恬不解,若说魏祭酒信奉神明,他偏偏行此渎神之事;若说魏祭酒不信神明,那还炼什么“仙药”。
“当然不行。如果魏子真的炼制出了仙药,先帝又怎么会驾崩呢?”
“那魏子炼制的是什么药?先帝吃了吗?”
“没有。当年先帝在外巡游,到了平原津就病了,后来病愈笃,不仅派蒙毅去代地祷告山川,还秘密写信给魏子寻问炼制仙药之事。魏子当然拿不出仙药,但是和那些只知道欺君索财却一事无成的废物方术士不同,魏子是拿出了药的,只不过不是不死之药,而是假死之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