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稍一停顿,余光瞟了一眼胡亥,见他正等着自己的下文,才又继续道,“只是臣有不同的见解。”
胡亥玩味一笑,“哦,赵君何时也会解梦了?”
赵高逢迎得宜,“为人臣者,不管陛下有任何忧虑,都理当为陛下分忧。陛下需要解梦,臣便应当会解梦。”
“那就请赵君细细说来。”
“以太史令所言,白虎指向西方,而大秦西垂乃是秦嬴龙兴之地,故而白虎实指……”
“实指……”,赵高欲言又止,却又故作惶恐,“臣不敢妄言。”
胡亥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微微眯起,“赵君不会想说白虎指的是朕吧。”
话音未落,赵高习惯性伏地请罪,心里却再次暗骂胡亥真是朵奇葩。
“臣昧死言,白虎实指秦嬴县官(公室或王室)之中将要有人威胁陛下的皇位。”
胡亥那双眯着的丹凤眼中闻言立刻变得凌厉起来。
“前些日子让赵君去查的事情如何了?”
赵高俯在晦暗不明的阴影中狞笑了一下,他拍了拍手,立时有人抬上来一石竹简。
“此乃不臣之人的名单及罪证,恭请陛下审阅圣裁。”
昔年始皇帝在位时,勤于政务,天下之事无大小日夜有呈,一日也才一石。如今他初即位,不臣之人的罪证竟也积累了一石之多。
胡亥走下皇位,信手翻了翻,梦中车毁人亡的惨剧像一把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胡亥的咽喉,而愈演愈烈的流言无疑使这个扼住咽喉的手纂得更紧了。
他紧了紧腰间佩戴的太阿剑,对赵高吩咐道,“那么,先从肃清宗室开始吧。其余与先帝诸子有勾连的大臣官吏,皆按秦法处置。”
赵高敬诺一声,却没有退下。
“还有何事?”
“确有一事……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高和胡亥私下相处时,很少有这样吞吞吐吐的时候。
胡亥知道赵高是在故作姿态,就连群臣宗室之中有人行谋逆大罪这样的事他都敢在自己面前揭发,还有什么是不敢讲的。
他轻笑一声道,“还是何事是赵君不敢在朕面前讲的吗?”
“陛下还记得岁首夜宴那晚臣秘奏公子将闾和公子毋伤在御园密谋不臣一事吗?”
“怎么?此事还有隐情不成?”胡亥一边说着一边持剑走上丹陛。
“其实第一个知道此事的并不是臣,但是此人却在陛下面前将如此大罪按下不表。”
胡亥斜倚在皇位上,手中却仍然按着腰间的太阿剑,“哦?在这宫中竟然有人能比赵君的消息还要灵通,嗯?”
那个“嗯”字意味深长,赵高微微抬眸,却发现胡亥面上正一脸玩味地看着他,这样的笑容让赵高有些心惊,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脱离他的掌控。
他咽了口唾沫,依旧决定头铁地抓住这个能将政敌置之死地的机会。
“是长安公主。岁首之宴后夜游御园的可不止公子将闾兄弟二人,还有长安公主及内史蒙恬。公子毋伤和其胞兄密谋不臣之事被蛇咬伤后,长安公主和蒙恬也携了断蛇上殿请求彻查此事,怎么会这么凑巧两人同一晚上都在御园遇蛇呢?”
赵高紧接着道,“长安公主一定是在御园听到了公子毋伤兄弟二人不臣的密谋。可是在请求陛下彻查御园现蛇一事时,却未向陛下检举此事。公子毋伤兄弟二人其心可诛,长安公主的包庇之举亦不能轻纵。”
胡亥有些烦躁地点着自己的额角,“赵君为何非要纠着朕的王姊不放呢?”
“陛下,臣并非挟私报复长安公主。凡臣所言,皆是为陛下考虑啊。臣知陛下爱重长安公主,可长安公主之心却朝秦暮楚,对陛下的忠诚和支持并非一心一意。”
“赵君何须如此挑拨离间。早在沙丘行宫之时,王姊已向朕俯首称臣表明忠心。”
“若无上崩于外的巧合,陛下真的觉得自己会是长安公主忠心的首选而不是和丞相一样退而求其次的无奈之举吗?”
赵高这句话又完美戳中了胡亥心中隐秘的痛处。
“够了!”
“公子毋伤兄弟有不臣大罪,秦法无情,长安公主亦当连坐。万望陛下毋要迟疑,否则,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胡亥凌厉的丹凤眸愈发深沉,“长安公主毕竟是朕少小相伴的王姊,朕还是愿意给她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