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说的不是醉话。先帝在时,屡屡称赞长安公主孝谨有加,最得圣心,且友爱手足,与陛下最是亲近。臣闻长安公主贵而有德,尊而纯良,素以端懿,故昧死求作孙妇。”
此言一出,殿内原本醉意熏熏的群臣皆清醒了不少,整整齐齐一副十月初一看热闹的意思。
胡亥强按下心中的不愉和烦躁,脸上挂着那种若有似无的笑意,只是这笑意怎么也不达眼底。
刚更衣回来的嬴略好巧不巧地赶上了这场好戏。
她怒极反笑,苍髯老贼,竟然敢打她的主意。作势就从絺帷后现身,却被身旁的韩美人拉了拉衣袖。
韩美人并未多言,只是对着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再等等看。
作为侍奉胡亥已久的宠妃,韩美人自来很会揣度胡亥的意思,甚至有时候她的意思就是胡亥的示下。
嬴略按下心中的冲动,冷笑了一下,突然就明白方才洒在裙裾上的酒是被人有意安排。
即便不去审问那个悄无声息消失在秦宫中的侍酒宫人,她也大致能猜出背后之人是谁。
她目无下尘地斜睨着絺帷外的丞相李斯,他知道自己这个骄纵恣睢的长安公主不会同意这门婚事,所以才出此下策“请”自己离席吧,打量着只要她人不在场,便没有机会拒绝婚事。
只是,他或许没想到在韩美人的陪同下她会这么快地去而复返。
她又看了一眼身侧的韩美人,对方察觉到她审视的目光,只是笑着朝她微微颔首,回了一个一如既往的温婉笑意。
嬴略又将目光定格在高高的皇位上,那么,请她看这出好戏的人就是她的好王弟了。他知道自己“喜欢”看戏,所以特意安排了这场与她有关的“好戏”。
胡亥在看热闹的群臣之中逡巡了一周,脸上突然多了些戏谑的笑意,然后点了一个让众人完全意想不到的名字。
“蒙卿以为如何?”
王姊不是说过,蒙恬可以成为自己手中制衡权臣的利刃吗?他倒要看看这把利刃够不够锋利。
在场之人闻言皆是一奇,当年蒙恬拒婚长安公主一事可是在咸阳闹得沸沸扬扬,如今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嬴略的目光和众人一样落在了蒙恬身上,方才盛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缓和了许多。
她自然知道自己这个少弟打的什么主意。
他明显不想应下李斯的请婚。李斯已是一人之下的丞相,又有从龙之功,如果再让他的长孙尚了她这个与新帝最为亲近的女兄,那秦廷之内便无人可挡丞相的权势了。不过,李斯在他即位一事上功劳颇大,即便他不想让李斯长孙尚主,也不能自己拒绝这门婚事。
所以,他特意挑中了同为先帝重臣的蒙恬来与李斯针锋相对。一方面,他深谙李斯忌惮这个后辈在先帝一朝的光芒盖过自己,有心让二人鹰鼠相搏;另一方面,他想试试蒙恬这只先帝的鹰隼是否能替自己冲锋陷阵。
只是,这对新君旧臣之间从前毫无默契可言,不知蒙恬是否能完美完成胡亥的考验。
嬴略在心中嗤笑了一下,似他这种端平正直的君子,应该不想沾染这些是非吧。怕不是又要找一个大义凛然的理由推脱了吧。毕竟这种大义凛然的理由他也不是第一次找了,先帝都能被他搪塞得说不出话来,何况新帝。
在群臣的侧目之中,蒙恬不急不徐地起身,自渭阳学宫解开迷思后,这位曾经光耀秦廷的显贵之臣又恢复了以往雍雍穆穆的气度。
“陛下,臣以为不妥。”
李斯的老脸早就就挂不住了。
“此事本与内史无关,内史何故与老夫过不去,非要在此君臣相欢的酒筵上阻碍两姓之好?”
当年蒙氏兄弟备受先帝尊宠的时候,近乎闪瞎了他那双精明似鼠的眼睛;好不容易等到蒙氏兄弟的光芒暗淡,还能被一个不受新帝待见的蒙恬生生碍了好事。
至于挑起事端的二世,他正高坐在皇位上兴致盎然地看热闹,顺带在李斯和蒙恬之间添了一把火,“这可是内史二次‘拒婚’了,两次阻碍王姊的婚事,蒙卿是得好好想个理由。”
有心之人这才明白过来,这是一个坑,一个又大又深的坑。
胡亥挖了这个坑,既想埋了恃功而骄的丞相李斯,还想顺道把先帝重臣蒙恬也坑一把。
众人皆是面面相觑,不免窃窃私语起来。
“陛下,臣不是想拒婚,而是——”
蒙恬抬眸望向给他挖坑的帝王,那双深邃的眸子一下子变得如鹰隼般锐利,“想争婚。臣亦想求尚长安公主。”
此言一出,不仅震惊了秦廷上下,就连絺帏后的嬴略也诧异至极,他说什么?他要求娶她!
她光明洞彻的眸子透过絺帏审视着蒙恬,奈何他的眸子太过深邃,她一时之间竟也看不透他的目光。
胡亥还未说什么,李斯已是气急败坏,“蒙恬,你果然专门与老夫作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