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略冷笑道,“魏子错了,皇帝怎么可能会有错。正如被今上赐死的蒙毅,即便日后得到沉冤昭雪,错也不在今上,而在于小人奸佞的蒙蔽。”
西风烈烈,孤竹飒飒。
嬴略泠然立于风中,宋怀子则稳坐于案前,师生二人因立场不同而成相背之势,再辩下去也不过是陷入庄子和惠子当年“濠梁之辩”的僵局。
末了,嬴略主动开口结束了这场争辩,“我出来许久,也是时候该回宫了。但愿下次我再来拜访宋子的时候,不会叨扰到宋子和他人的会面。”
离去之前,她再次瞥了一眼九尺高的漆屏,目光落在屏风之下的错金银有翼神兽铜屏座上,轻笑了一声,屏风之下露出的可不止兽足。
良久之后,衣着白袍脚着皂履蒙恬才从九尺高的漆屏后绕了出来,却见魏缭跽坐于席上一言不发,脸上是明显的不豫之色。
蒙恬笑道,“先生世外高人,何必与一小女子计较。”
“你是想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蒙恬再次与他相对而坐,亲手为他们二人重新添了两卮热浆,“孔子的本意并非是指责女子。女子,汝子也,孔子是在说他不成器的弟子和小人一样难以相处。其实无论男子还是女子,举凡勇敢而无礼、固执而不通事理的人都是难以教养的。”
“你从前就是这么看待长安公主的?”
蒙恬啜饮了一口热浆,大大方方承认自己从前的偏颇,“从前我听闻长安公主虽明艳动关中,却是个恣睢骄横的天家贵女。这世上恣睢之人多无礼,骄纵之人多浅薄,我确实未曾料到有一个人竟然可以同时做到恣睢偏又明理,骄纵偏又明义。”
魏缭面色微霁,“事到如今,你打算如何?”
蒙恬谦逊地一揖,“还想请教先生高见。”
魏缭伸出满是茧子的食指略略沾了一些茶水,在漆案上描了四个字——凤隐于林。
寒风拂过,案上水过无痕,只剩下被风裹挟而来的几片竹叶。
魏缭继续将手揣在袖中,微微一笑,“我听闻蒙氏先祖世居蒙山,那里倒是个好地方。”
“魏子之言,我会好好考虑的。只是……”
“只是你还是有些不甘心。”
“是。”
梦魇预示的宿命太过惨烈,有蚀骨钻心之痛,叫他怎能甘心以消极避世收尾。
“蒙氏事秦已有三代,皆忠信节义之辈。大丈夫生于世间,空有一身材力,却不思忠君报国,活着还有何意义。恬不敢辱没先人的教诲之义,更不敢辜负先帝的厚遇之恩,绝不会为了苟活于世而做蓬蒿之人。”
魏缭了然一笑,似乎已经预料到他的答案。
蒙氏世居东蒙山,乃古圣贤颛臾之后,周成王时封其为东蒙主,职掌东蒙山祭祀之礼。孔子曾言,“夫颛臾,昔者先王以为东蒙主,且在邦域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
蒙氏世出社稷之臣,乃是天意。
言尽于此,魏缭也不再继续相劝。
世人不知,他这个古董躯壳中盛装的是一缕两千多年之后的残魂,早已被人文主义浸润过的灵魂永远也无法和封建王朝特有的忠君体国共鸣。
作为一个穿越而来的历史学者,他曾经的工作便是旁观历史并试图探索历史发展规律。因此,他对封建制度下的王权富贵并不太感兴趣,也无意为这个新生的封建帝国引进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先进思想和先进制度。
只要稍微动一动脑子就会发现,这个时代尚且贫乏的生产力和不够先进的生产技术难以承载先进思想和先进制度的伟大变革。
正如这个时代伟大的思想家荀子所言,“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历史终究有它自己循序渐进的发展进程。
然而在这个时代,并非人人都能像他这个两千多年后的“时间旅行者”一样跳出历史的局限性。
是以,尽管早已知晓许多青史留名之人的天命,他也从不干涉这些人的选择。
不过,眼前之人的高光之处恰恰在于他本人执拗的“历史局限性”。历朝历代执着于忠君爱国舍生取义者都是备受推崇的,更遑论眼前之人几乎是个“完人”,以至于司马公为其做传时都找不到他的“黑点”。末了,只能找了一个“绝断地脉”的牵强理由“合理化”他的悲剧命运。
淡漠如魏缭也忍不住想借后人的诗感慨一次,君子亭亭操,刚强能自持。夷齐饿欲死,巡远守方危。大节不可屈,真心终莫移。人心与物理,每向岁寒枝。
知晓他心意已决,魏缭再次提及了他来时的那个困惑,“你今日来此想要解开梦魇的玄机,现在你解开玄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