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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引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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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讲久未让众人坐,诸生好奇望去,只见空荡荡的讲坛,不知其用意。

“今日吾立讲,汝等坐听即可。”

严肃而洪亮的声音在讲堂回荡,不少学子不疑有他,直接往席子坐去,另有一部分生员面面相觑,不肯就座。

僵持中,一前排生员向直讲揖道:“先生不坐,弟子们岂敢安坐?”

此语一发,引得有些已就座的生员又踌躇起来,坐也不是,立也不是。

闻竹恰是那批安坐的学子之一,抬眼望向那讲话学子的背影,微微扬了扬眉。

“请先生坐。”越来越多的生员复从座位上站起身,唐直讲面色严肃,好一番重申,诸生方全部就座。

唐直讲走下讲坛,向方才那名不肯就座的生员道:“方才,汝为何不就座。”

生员沉默片刻,朗声答道:

“‘学莫重于尊师’,授业的是师傅,听讲的是学生,尊师重道乃先人之教。师立而学生坐,学生心中惶恐。”

部分生员随其颔首,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

唐直讲不予置评,抬手捋须,又将话锋一转:

“于明善堂授业如此,但若是在迩英殿呢?”

一瞬间,闻竹了然于胸,大抵清楚了唐直讲的用意。

迩英殿乃国朝经筵之所。所谓经筵,即御前讲席,给天子授课。讲经者,既是师又是臣,而天子,既是学生又是君王。因着身份的异位,在礼仪上,侍讲者坐讲还是立讲便需考议。

何者为大?尊师还是尊君?道统先还是治统先……

闻竹蹙起眉头,静静沉思。

……………………

半个时辰后,三人如往常一般,一同出了明善堂。

吕嘉惟在中间走着,闻竹一路默然,不知想着什么事。纪宣亦是一言不发,空空看着前路。

三人之中,吕嘉惟快要抓狂。上课之前,一股莫名的尴尬气氛便笼罩在他们之间。他忍受不住,率先打破死一般的寂静:

“你们听说了吗?今日唐先生讲的那些……”

纪宣轻轻颔首,他在家中曾听父亲提及朝堂近状,已猜到嘉惟要说什么。

闻竹从沉思中抽离,心中疑惑,忙催嘉惟说来。

“直讲今日所讲经筵之事并非无端,我听爹爹说,前些日子……”嘉惟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朝堂上为此吵得热闹呢。”

听他一讲闻竹才知晓,几日前,翰林学士景彦以于理不合为由,提出经筵官坐讲之议。议礼之时,礼官观点不一,两派争执不下。

景彦。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她格外注意,也越发证实心中猜测。

思及此处,一张冷峻的面容不适时地在记忆里浮现,那柄抵在颈上的长刀历历在目,她烦躁地皱起眉。

“我倒觉得,景学士所言甚有道理啊,”嘉惟垂下眼帘,却并未多说,“你们觉得呢?”

“祖宗之法不易变。这是宁宗皇帝时形成的定例,景学士方提议,便引起当年一众老臣激烈反对,反对之声远甚于支持,”

平心而论,若将自己放在君王的位子上,纪宣并不能说服自己接受臣子坐讲的动议。

“何况此次,最终并未通过坐讲之议。”

说得也没错,君主长于深宫,受至高尊崇,悖逆者鲜少,长于这种环境,谁愿意把他人放在比自己还高的位置。

不觉间,几人走到一处廊檐下。

闻竹环顾,见到的多是太学中的熟悉面孔,来往中却也有不少没见过的。她斟酌良久,还是讲了出来:

“坐立者事小,旨在道统之争。人君者,先为人后为君,非凌于道之上。”

观点相异,纪宣也听得认真,闻竹继续道:“虽是祖宗之法,却未必不能改变。当年宁宗皇帝改坐为立,不也变了太宗的祖宗之法吗。”

她目光一转,笑道:

“尧舜之法亦是祖宗之法,‘虽天子,北面而问焉’是也。”

“——好一个效法尧舜。”

声音冷冷地从几人身后传来,闻竹转头看去,对上一双她并不想看见的眼睛。

景元泽抚掌向他们走来。他一身襕衫,乍然看去,同他们身着的太学生常服极为相似,细微处不同。

他怎么会在太学?

闻竹对此人并无好印象,碍于他是纪宣旧友,又为景彦之子,硬着头皮朝着他拱了拱手。

“元泽兄,”没想到在此处碰见景元泽,纪宣惊愕,“兄怎么来太学了?”

景元泽走近,十月中的时节冷风瑟瑟,他依旧衣衫单薄,如上次闻竹见他时一样。

“听完庄大儒讲经,心想着去拜会你。不曾想,却是不期而遇。”

景元泽目光扫过闻竹和嘉惟,在她身上停留半刻,似乎要说什么,又敛眸一笑,摇了摇头:“也罢,你们继续论便是。”

说完,自顾自地抬步离开,留下三人风中凌乱。

“这位元泽兄真是奇特!”两次见面,景元泽总能出其不意,吕嘉惟望着他飘逸的背影,摇头叹道。

纪宣心中纳罕,景兄才华横溢,自是有些文士个性,可如最近两次这般,之前却从未有过。

这一打岔,几人也无心继续辩斗。

闻竹收回目光,只拉着两人走出廊檐,往公厨去。

这顿饭,三人吃得都有些心不在焉。

一出门,闻竹就以落了东西为由,丢下吕纪二人,独自往另一方向去了。

今日天气晴好,正午的阳光暖融融的。闻竹一路穿行,七拐八绕,最终在一处高墙下站住脚。

在十月的冷风中站着仍不让人好受,闻竹紧了紧衣领,往墙壁处贴了贴,盯着不远处的拐角。

要出太学,此处是必经之路。

其实……一顿饭的功夫,她忽然想通了某些关节,胡乱吃了几口,匆匆赶到此处。

时间匆匆流逝,期望的事却迟迟没有发生,闻竹动了动快被冷风吹透的身子,暗自咬了咬牙。

算了,再等等。

飘逸的白色身影从拐角处闪过,目光攀上那张冷峻而倨傲的面孔,那人在瞧见她的同时,身形一滞。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赌对了。

她成竹在胸,向前迎去,却在迈出脚步的下一秒被惊掉了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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