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虚抬眼,老太太面色如常并未觉察,才轻轻松了口气。
“那你是——诶,让祖母想想,”
初次见面,老夫人哪会知道她是谁,估计是将她错认为董家的孙辈。
见老太太焦灼,闻竹也不犹豫,笑着解围:“老太太安好,晚辈是阿竹,是董大哥的——”
话音未落,手臂被轻轻一扶,闻竹抬头对上一双慈祥的的眼睛。
老太太虽记不清事,眼神依旧明澈,笑得格外和蔼,扶住她行礼的手:“是阿竹啊,唉,瞧我这记性。”
老太太像看着疼爱的孙女一般,握着她的肩,抬手为她顺了顺耳边碎发:“唉,越发标致了……”
闻竹笑着迎上老太太分外温柔的目光,心中却越发慌乱。
……老太太把她当成谁了?
似是突然想到什么,老太太抬手从董生手里拿过竹篮,闻竹这才发现,篮内尽是一簇簇四出白色花儿的花枝子。
此花本名丰瑞花,长于蜀地,宁宗皇帝爱之,赐名“太平瑞圣”。花朵四瓣似桃花。花开时千百苞,如白雪聚于枝上。
闻竹幼时居河北路,当地府衙、富户多种其于庭院,到汴京之后,反而少见此花。
她向篮子中看去,花朵个个洁白盈润,煞是好看,显然得精心养护。
老太太拣出满意的一朵,轻轻别在她的鬓发间。
面对这份本不属于自己的疼爱,闻竹手足无措,却不想让老太太失望,故而并未出言表明身份。脸上挂着讨巧的笑,目光却时不时地往董生那边飘。
微风拂过花圃,沾染上几丝芬芳。董崇云站在香风里,看着她渐渐涨红的脸,笑意更甚,整个人似乎都柔和了下来。
他好像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
快来救救她啊!
老太太却觉察到了闻竹屡屡看向董生的眼睛,拍了拍她的手,笑得心领神会:“年轻好!瞧这花儿多衬你。”
“云哥儿,来。”
老太太一手拉着闻竹,一手从竹篮内拣出一小巧玲珑的花枝子放在董崇云掌心。
董崇云目光从闻竹发间移开,接过祖母递来的花儿。
老太太喜笑颜开:
“来——给你媳妇儿簪上!”
…………………………………………
太学之内。
正是休沐日下午,纪宣同吕嘉惟一道回太学,二人道了别,纪宣轻车熟路地顺着小路回到十斋斋舍。
院内的落叶还未清扫,秋风乍起,墙边高树沙沙作响,又落下许多枯叶来。
纪宣推门进屋,如往常般再一次像对面床铺看去。
照旧空无一人。
茶水是冷的,熏香也燃尽了。
若非知道闻竹夜里还会回来,纪宣真要以为屋子里只住着他一个人。
屋舍空荡荡的,他叹了口气,坐到书案前。
他心不在焉,目光在书册之间逡巡,最终停留在一本书上。
《幽怪录》。
纪宣刚要翻开书册,又突然停下,长长的手指按在封面上,眸色越发幽深。
那夜怎么就睡着了?
他努力回想,却徒劳无功。
随手一翻,书册摊开在他在那夜读到的一段。
纪宣闭上眼睛,用尽心神调取那夜的记忆,眼前却浮现出另一道熟悉的身影。
在昏暗的屋舍内,她轻轻合上他的书页,扶着他到床铺上,在一边盈盈笑着,漆黑而平静的眼眸望着他的侧脸……
他猛地睁开眼睛,屋子依旧空荡荡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纪宣摇了摇头。
他这是怎么了?
片刻后,十斋庭院内出现了一道伶仃的身影。
哗——哗——
纪宣扫起了落叶,似乎这样,就能扫去一切杂念。
秋风却没放过他,一走一过,留下一层又一层的枯叶,似乎永远扫不完。
乌鸦擦着屋檐低低飞过,猎猎振翅声清晰可闻。
纪宣抬头,不知何时,乌云已彻底遮蔽了太阳。
要下雨了。
……………………………………
董家家宅。
系上腰带,理好衣领,闻竹看着镜中的自己——
董生的旧衣,她穿还算合身。
屋内异常安静,淡雅的松香萦绕周身。
她抬手拔下发簪,乌发倾泻而下,洁白的花朵点缀在鬓间。
方才,老太太竟误认了她和董生的关系,想起方才的乌龙,闻竹忍俊不禁,镜中那张女子面容随她一同笑了起来。
望了许久,直到产生一丝陌生之感,她方才取下鬓间的花朵,轻轻放在台上,将头发梳成男子发髻。
户枢转动,门扉自内打开,闻竹从门内探头,只见董生负手立于阶下。
如松的背影不知在风中立了多久,听到响声,方才显露出一丝松动,董生侧过身子,露出好看的侧脸。
“怎么了?”
闻竹停在阶上,董生不得不微微仰头,才能对上她的目光。
她言若冰霜:“闻某愚钝,想请董大哥为我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