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早上还说晚辈不含蓄,那自然配不上这么含蓄的图案啦。”
“你这丫头真是……”
能让夏炎苦笑的人不多,冉彤是第一个时不时顶撞他,还不会引发反感的人。
这丫头古灵精怪爱使小性子,但其活泼善良又如春日暖阳,最难得的是屡遭厄运还越挫越勇。看见她,他仿佛看着曾经那个年少轻狂的自己,怎不怜惜包容?
若能始终保持这份赤子之心,他不介意她永远任性下去。
冉彤最会摆布长辈,说了顽皮的话以后马上同他们分享一些新鲜事,便可风和日丽。
她跳跃着抢到夏炎前头,转身面朝他,背着手倒退走路,俏皮道:“前辈照过那轮回井吗?”
夏炎点头:“正是照过才觉得没意思。”
“前辈前世长什么样?”
“你都不肯说你前世的样子却来问老夫,这样公平吗?”
冉彤知道夏炎在逗她玩,心想老鬼转世后模样肯定没变化才会这么说,自顾自道出真正想交流的信息。
“那主持说,两千七百多年前极恶魔星也去过宝光寺观井。晚辈今天才知道那魔头不仅和前辈同姓氏,连年岁也差不多。您一定认识他,对吗?”
夏炎演技不过硬,没藏住诧异,让她确定了答案。
“晚辈早猜到您当年是与他齐名的大人物,被离恨天抹去了相关记载。那极恶魔星真如传说的那么坏?”
夏炎瞧她的态度不像在下套,平静反问:“你是如何看待他的?”
冉彤认真作答:“晚辈从小听人讲述他的种种恶行,也曾深信不疑,可自从被离恨天陷害后便不再相信他们了。感觉他们对极恶魔星的描述言过其实,那魔头并没有那么坏,因为和他们做对,罪行被刻意夸大了。”
她能理性分析问题,很令夏炎欣慰,但依然守口如瓶。
“老夫不喜评论他人好坏,你想了解谁就靠自己的眼睛去观察吧。”
“他都死一千年了,晚辈上哪儿去观察啊?”
冉彤以为夏炎纯粹在回避提问,怕她顺势套出关于他的信息。
尽管明白他出于好心,可不愿分享秘密也是信任不足的表现,未免令她感到失落。
夏炎善于体量他人,知道她错解了自己,便用别的方式表达亲近,看着她的耳环说:“这对耳环是不是有点笨重?”
那老板娘很有诚意,耳环坠子是用红色天晶石镶嵌的,价值不菲,可分量不轻,戴久了耳垂吃不消。
冉彤这时已感觉不太舒服,说:“这坠子很重,不适合长时间戴,晚辈都想摘掉了。”
夏炎说:“这身衣服有饰品点缀才好看,老夫帮你另做一副。”
他带她拐个弯,来到一座海湾,只见残阳入水,海面仿佛铺了一层金箔,波光潋滟,熠熠耀目。
海潮拍打礁岸,激起千堆雪,那磅礴的声响好似远古巨人的吟唱,涤尽尘世的纷扰喧嚣。
冉彤初见大海,激动得欢叫跳跃,快步奔向海边,伸手去撩礁石下的海水。
她缺乏看海的常识,不知道傍晚的海浪最是我行我素,高低快慢乱无章法,欺生似的骤然甩她一个巨型巴掌般的浪头,被夏炎及时击碎了。
“这里可不是戏水的地方。”
他祭出招妖幡,片刻后海浪里钻出一个褐色的小土堆,细看是只蚌壳精。
“敢问仙师召小的来有何见教啊?”
这蚌壳精还未化形,已能出人语,口气听来很谨慎。
夏炎说:“想找你买两颗上好的珍珠。你看这个够不够交换。”
他现捡了一小片礁石,用真火稍加锻炼后递给蚌壳精。
蚌壳精最怕寒冷,见礁石已被炼制成了火纹暖玉,正是它急需的,看出夏炎是高人,欢喜地连声道谢:“仙师来得真是时候呀,这北海每到冬季阴寒之气甚重,妨碍小的修炼,今日多亏您替小的解了燃眉之急。”
它赶忙奉上一只红珊瑚雕凿的匣子,里面装满葡萄大的七彩珍珠,都是千金难卖的珍品。
冉彤看得两眼发直,夏炎却说:“给这孩子做耳环用的,有没有小巧点,适合长期佩戴的?”
“有有有!”
冉彤正心疼夏炎退还了那匣珍珠,马上被蚌壳精新呈现的一对珍珠耳环吸引了。
那两颗珍珠只有小指尖大,但色泽出奇的美。银白中透出十分的澄澈,细腻温润,恰似夜空中流淌的月光,看见它心情都变温柔了。
蚌壳精说:“这对耳环是当年家母给小的的嫁妆,人族佩戴有定颜之效,换成旁人小的万万舍不得,承蒙仙师大恩提拔,情愿相赠。”
冉彤换上那对耳环,感觉轻如无物,丝毫没有负担。
对镜观看,那小珍珠盈盈流光,映得她眼眸如星,牙若编贝,多出三分容色,可以小小的臭美一下了。
夏炎打发了蚌壳精,面对面笑问:“喜欢吗?”
“喜欢喜欢,谢谢前辈!”
冉彤配合言语用力点头,一扫先前的失落感。
老鬼没有排斥她,出于待见才给她这么多耐心和关爱,这份感受比昂贵的礼物更让她喜悦。
“耽误了这么久,我们快去找地母吧。”
“地母昼伏夜出,你没看过海,玩会儿再走不迟。”
二人来到无人的沙滩上,暮云合璧,落日熔金,灿黄色的沙滩被夕阳晕染成酡红色,像酒醉的美人正伏地酣睡。海风携带陌生的咸腥味悠悠吹拂他们的衣衫发丝,引得不远处的树林沙沙作响,每个音符都跳动着安然与宁静。
冉彤兴奋地脱掉鞋子奔向大海,像活泼的小鹿在海浪间跳跃奔跑,翻飞的素足溅起串串晶亮的水花。
她觉得海浪有知觉似的追着她跑,于是大笑躲避,双手掬起海水同它们打水仗,又捡起被海浪卷上岸的鱼虾贝类扔回海里。
海岸边洋溢着她铃铛般的笑声,夏炎望着少女欢快的身影,眼里满是柔情,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被这温馨景色勾起对往昔岁月的回忆。
与妻子定情不久,他为满足她一起看海的愿望,陪她去到海边。
彼时春日迟迟,黄昏如蜜,她身着一袭素罗裙,恰似梨花淡淡烟,婉约柔美。
初见大海,她喜形于色,却由于文静端庄,只是呆呆伫立在沙滩上,不知如何融入美景。
他生性洒脱,见她束手束脚便满心怜爱,笑着牵住她的手,带她去浅滩亲近热情的海浪。
被海水弄湿衣裙后她明显很慌张,生怕失态急着要上岸。
他爽朗大笑,一边安慰一边捧起海水洒向二人头顶。
水珠似碎玉落纷纷,她抬眸对视,眼中的欢喜伴随着生涩和胆怯,很久以后才对他说:“我从不知道人可以这么快乐。”
他怎么也没想到,说好至死不渝的深情会突然变质,给他最致命的打击。就算接受了现实,不甘与疑惑仍似噩梦缠绕。
“前辈!您看,我捡到这么多好看的贝壳!”
冉彤捧着一堆大海的馈赠跑到他跟前献宝,向他请教那些贝类的名字。
夏炎一一说明,笑道:“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品种,以后若有机会,你可去无尽海渊逛逛,那里的贝壳才叫漂亮呢。”
冉彤摇头:“不不,它们是晚辈亲手挑选的,晚辈要存起来做纪念。”
她将贝壳串成项链,连同美好记忆一并收藏,小脸持续绽放着开心的光芒,借着这股兴头,忽然双手拉住夏炎的袖子诚恳起誓:“谢谢前辈带晚辈来看海,今天是晚辈落难以来最高兴的一天,您对晚辈这么好,晚辈定会双倍报答,今生今世绝不背叛您!”
夏炎微微一怔,思绪瞬间飘远,恍然间看到了当年的妻子。
那时她的眼神也似这般纯净坚定,让他坚信他们的情义会像波澜壮阔的大海亘古不变。
“前辈?……晚辈说的都是心里话。”
冉彤反思自己的表白是不是太做作了,不禁局促起来。
夏炎已不再轻信任何人,但这一刻,他愿意接受小丫头的善意,放下残酷过往,不去纠结誓言真假,真诚回馈她温柔温暖的微笑。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