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山一向表现得公私分明,领命后向陈淳拱手道:“那这一路便有劳陈师兄照应了。”
陈淳冷哼:“好说好说,砚山师弟,请吧。”
“师兄请。”
二人动身出行,陈砚山取出一块手帕往空一抛变作容纳两人的飞毯,邀请陈淳乘坐。
陈淳并不客气,跳上飞毯盘膝坐定,取出一整套精美茶具,现磨现煮,款待陈砚山。
陈砚山一边看他烹茶一边问:“师兄确定今日所见之人是夏老魔?”
陈淳不抬眼地回答:“铁定没错,所以我才判断白子落暗中支援他,否则凭他现在的法力怎瞒得过我。”
陈砚山笑道:“真是他,见了你还能沉住气,说明这老鬼比过去更精明了。”
陈淳剜他一眼,觉得这人说话句句欠揍,明着挖苦:“若这样的话,往后对付此人就全靠师弟你这个聪明人了。”
飞毯速度惊人,水未煮开已抵达数十万里外的归墟,隔着茫茫云海就是宏伟的七曜城。
只见无数建筑街道形成八个球形组团,围绕正中心的主城构成八卦形态。
东西、南北都横亘四百余里,规模比百年前又壮大了一倍,建面之辽阔胜过十州中任何大都市。
城市外的山林多经过开垦,一望无垠的农田正翻着绿波和金色麦浪,千村万落散布其间,汇聚成的乡镇市集不胜枚举
陈砚山感叹:“白子落善于笼络人心,前来依附他的凡人越来越多了。”
陈淳蔑笑:“蝼蚁之众,再多也难成气候。师弟赶路太快,这茶只能留待稍后喝了。”
陈砚山说:“小弟跟师兄来办正事,喝不喝茶无所谓。我们是直接进去,还是先由小弟前去通报?”
陈淳不想被他小瞧,狠厉道:“你我代表千重师姐而来,岂能堕了离恨天的威名?自然是让那魔头来见我们。”
他挥手施法,脚下出现巨大的黑漩涡,须臾吸光苍茫云海,将七曜城周边的树木山石连根拔起。
护城法阵自动运转,守城的魔修们迅速集结,查明来犯者后暂未行动。
俄尔,两名修士电射升空,飞到二陈对面,隔着百丈距离与之对峙。
一个是身穿黑色鹤氅的青年,做书生打扮,左脸戴着一个刚好能遮住左眼的面具。面具上的眼睛由黑曜石雕成,未经打磨,黯淡无光,与精光锐利的右眼对比鲜明。
另一个身形矮小的中年男人手提两把鬼头板斧,腰系虎皮,足蹬马靴,尖嘴猴腮,红眼突额,可谓奇丑无比。
那书生的相貌本就十分俊秀,有这丑矮子做陪衬更是惊为天人,可惜那面具常年不摘,世人都猜他是毁容的独眼龙。
陈淳和陈砚山认得书生名叫古怀熹,绰号“料事如神”,是“十柱石”里的老二,博学多闻,智识远大,最为白子落所器重。
矮子是“杀人如麻”张翦,在“十柱石”里排名仅次于“寸草不生”秦不羁。
出动这两名大员来迎客,白子落也算礼数周全。
古怀熹落落大方地向二陈见礼:“二位陈长老真乃稀客,不知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陈淳倨傲道:“古小友,大家都是熟人,客套的话就不必说了。今日来是有一件怪事想向白道友求证。适才老夫在松阳公干,遇到假扮成散修的夏老魔,可惜没能现场识破他的伪装,让其逃了。”
张翦很看不惯陈淳盛气凌人的做派,插嘴抢白:“你既知那人是夏老魔,怎地还说没认出来?莫不是怕了他,假装不认识?”
陈淳挑眉瞠目,忍着没发火。
古怀熹假意责备张翦:“陈长老是贵客,四弟休要无礼。”,说完礼貌询问陈淳:“陈长老未能及时识破那夏炎的伪装,想必另有缘故,还请直言。”
陈淳借机数落:“你明知老夫是要直说的,被你这矮伙计生生打断,何故还来催问!”
他犯了张翦的忌讳,立时招至杀意。
“你来我七曜城捣乱还敢恶语伤人,待老子将你一劈两段,不怕你矮不过我!”
张翦祭出一口板斧,那斧头离手变大百倍,呜呜旋转着飞向陈淳,周围气流被它带动形成利刃,杀伤力远达数百丈,甚至劈断了太阳光线。
陈淳和陈砚山各自架起护盾,二力相撞,火花四溅,仿佛漫天洒落流星雨,场面异常壮观。
城中胆大的居民纷纷仰头观望,为张翦欢呼喝彩。
陈淳的修为比张翦高一倍,本就无须容忍,此刻不给敌人点颜色瞧定然下不来台,出手更狠辣,念咒开启黑洞,刷然收走张翦的板斧,并持续攻击他。
张翦抵挡不住,眼看那黑洞像黑布口袋当头罩下,身体被强大的吸力困住,难以逃脱。
古怀熹忙施法牵制黑洞,但也只能勉强与之僵持。这老鬼是离恨天的顶尖精英,两千多年的道行实非他和张翦所能匹敌。
颓势初现,下方的主城射出大片炫目的白光,将黑洞冲得风流云散,一举救下古、张二人,还夺回了张翦的板斧。
二陈知道是白子落出手,被罡风刮得神魂摇晃,险些稳不住身形。心想此子不愧是当今魔道第一人,继夏炎之后最能对离恨天构成威胁的存在。
陈淳高声责问:“都说白道友是谦谦君子,难道就是这样教手下人待客的?”
一个明亮动听的青年声音随即入耳。
“不过是场小小的误会,陈长老向来宽宏大量,何必介怀呢?”
这声音从天上来,从地下来,从四面八方来,更像来自人们的脑海。
陈淳感觉白子落法力更精进了,再激进讨不来好,倒不如体面收场,罢手道:“白道友既已出面,老夫再计较便显得以大欺小了。方才老夫说的话道友想必都听见了,那夏老魔法力未复,定是靠特殊法宝掩护方能成功骗过老夫。普天之下能炼制此种法宝的非白道友莫属,不免叫人猜测,道友莫不是旧情难舍,向那魔头提供了援助。”
古怀熹隔空捂住张翦的嘴,阻止他爆粗口,保护主人的尊严是他的义务,因此代白子落回复陈淳:“陈长老这番猜测看似有根据,实则都是想当然的臆断。我主与夏炎断交多年,上次贵派使者到访,我主也明确表示未与那魔头有过任何联系。陈长老今天又来质疑,倒真像欲加之罪了。”
陈淳拿不出证据以理服人,打架又再难占便宜,怨陈砚山装聋作哑,扭头拉他下水:“砚山师弟,方才千重师姐是如何交代的,你来给白道友复述一遍吧。”
陈砚山暂不计较他的坏心眼,向白子落客气道:“我陈师兄说话并非没有依据,他在松阳城内发现蚊妖封无牙正用幻术替一个名叫冉彤的小丫头掩饰逃犯身份。不知阁下对此女可有印象?”
白子落说:“上次听贵派使者说,是烈阳冉家的幼女潜入翡翠城遗址,解除封印放走夏炎,小陈长老说的小丫头可是她?”
“正是。阁下想必清楚,封无牙与夏老魔私交甚笃,定是受其委托才会不辞辛劳地帮助那冉丫头。”
白子落没答话,古怀熹机敏提问:“就算如此,这跟陈淳长老今日遇见的那人又有什么关系?”
陈砚山趁机将皮球踢还给陈淳:“师兄是当事人,最了解情况,还是你来说吧。”
陈淳明知他想看自己丢脸,只得含糊其辞道:“日前封无牙的小儿子在松阳行凶杀人,被正道修士击毙。那老蚊子想是气不过,让夏老魔伪装散修去替他儿子翻案。今日老夫受千重师姐嘱托坐镇松阳,恰好撞见他在那里捣乱。”
张翦接嘴嘲弄:“老封是众所周知的善妖,他小儿子人品比他还好,怎会行凶杀人?定是您们抓不到真凶便错拿好人顶缸!”
陈淳怒火重燃,向白子落抗议:“白道友就坐视手下污蔑人吗?七曜城的体统何在?”
白子落不轻不重责备张翦:“张翦勿再惹恼陈长老,且退下吧。”
张翦不情愿地嘟囔:“卑职也怕这老儿对君上无礼,卑职打不过还能帮您骂几句。”
陈砚山及时拦住陈淳,白子落也加重语气驱赶张翦,而后对二陈挈然言道:“两位的意思本座都明了了,也自认已向贵派尽到解释义务,其余的无可奉告。请二位如实回复雪长老,若她仍有疑问,可来七曜城与本座面商,本座随时恭候她的大驾。”
他态度强硬,丝毫不给离恨天颜面,二陈空有脾气,奈何技短,被迫忍羞含怒告辞。
警报解除,白子落在主城秘密召见古怀熹,问他对陈淳那些话做何看法。
古怀熹隔着重重帘幕禀告:“那老儿是个精细人,卑职相信他判断无误,至于老夏是靠什么法宝隐藏身份的,卑职有一个不着边际的猜想。”
白子落笑道:“你的推测哪有不着边际的,无非怕得罪人罢了。”
古怀熹知道主人已有了头绪,俯身恭维:“君上眼明心亮,无须卑职多言了。”
白子落叹息:“秦不羁的忠心毋庸置疑,可惜做事粗心大意,为人也过于憨直,容易受骗上当。你这便去问问他,是不是把本座送给他家万岁的映真镜弄丢了。若真如此,本座也不会责罚他们父子,你帮着他寻回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