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凌霄,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今晚我就不去打扰你了。”离开大师的办公室,没走出多远,唐三道。
白翎扑扇着翅膀,在严凌霄的左肩落下蹲好。
唐三越走越远,严凌霄望着他的背影,突兀开口:“小三,有些事只是一个人思考的话,是无法得到结果的。”
唐三停下脚步。他能感受到严凌霄倾注在他身上的目光,也知道对方在等待自己开口。
唐三背对着严凌霄摇了摇头:“抱歉,凌霄。”
严凌霄没有再挽留。唐三游魂似的离开,却一时想不到自己能去哪。
他很清楚严凌霄说的没错。可是,他该如何向对方述说自己的想法?没错,他完全可以把罪责归于武魂殿。是武魂殿逼迫他的父母,让他们一家人生死永隔;让唐昊一代封号斗罗在一座小村里潦草度日;让他自出生起便没有母亲。
但同时,唐三也忍不住想,如果他没有在那一天出生,或者如果不是“他”投生在这具身体上,“他”的母亲是否能够活下来?
如果他的母亲没有死去,而是生活在他和父亲身边,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是像严凌霄和凌雪那般亲近却分离,还是宁荣荣和宁风致的父女情、拥有来自长亲的爱护教导?
就算他早早知晓,对自己来说、有无父母的区别并不大,可看见别人与亲人和睦相处,他总是羡慕的。
他与父亲的感情并不算深刻,但父亲是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他更是从泰坦前辈和老师口中得知,在他于诺丁学院就读期间、在他和同伴们一起修炼的时候,唐昊也在暗中看着他。
原来爸爸也在意着自己?感动貌似填满了胸腔与心口,然而在这些感情的空隙中缓缓流淌的,是恐惧。
一个封号斗罗、更别说是曾经昊天宗倾力培养的一代天骄,对方的眼界有多么开阔?而他自幼在此人眼皮底下修炼唐门功法,对方又对此了解知道多少?
大师、凌雪、院长这些熟悉的长辈似乎默认他的“小技巧”由他父亲传授或启蒙,面对泰坦这种不熟的人,对方也只当是自己天赋异禀、拥有父亲的血脉。可亲眼看着他出生的唐昊又是怎样理解的?
在唐昊眼里,自己究竟是什么?是他的儿子,还是一个害死他的爱人的怪物?
不过,泰坦的到来固然让唐□□应过来自己很可能已经被唐昊发现异常,却也让唐三暂时安心。至少对方目前是将他视作自己的儿子。
怀璧其罪、怀璧其罪。唐三想要苦笑。换个角度想,自己的处境和当年的父亲几乎没有区别……他记得自己在唐门的日子,于是自幼修炼功法,他有错吗?他父亲在被通缉期间得到力量、与他的母亲分享,更是理所应当。
自己的错误是不该在完全了解这个世界前便修炼异世力量。可父母的错误难道是没有将获得的机缘上交给武魂殿?还是说是因为唐昊是昊天宗的人?
……等等,武魂殿所求的,真的是传说中的十万年魂骨吗?唐昊因为打伤武魂殿封号斗罗而被通缉,同时被通缉的还有以前名不见经传的阿银。最后死掉的也是阿银,而唐昊在此战中表露出了第九魂环、十万年魂环。
也许那个机缘并非唐昊所得,而是来自阿银,甚至,就是阿银她自己呢?会不会她和小舞是一样的……?
如果真是如此,似乎一切都能说得通。可前提是魂兽化形为人后还能产生魂环与魂骨。
唐三回过神,发现自己正坐在几个月前制作暗器的屋子里。这间小屋原先是蓝霸学院废弃的杂物间,后来被唐三租用、改造为锻造房。
周围器具依旧在他上次离开前所在的位置,一切物品按照他的习惯摆放。对此地的完全掌握让唐三觉得安全,于是他下意识来到这里。
眼球有点胀。唐三抬手按了按眼下,摸到一片湿滑。
他哭了。
唐三冷静地擦干净面上的泪水和泪痕。
有言道:受人恩惠,替人消灾。他从六岁开始、每个月在城镇的武魂殿中取得俸禄。虽说他的吃穿住行用不到这么多,但这笔钱在以前也是他出门在外的底气。甚至夸张一点讲,唐昊与阿银待他是生恩,大师和武魂殿待他算是养恩。
不,不只是武魂殿。每座武魂殿为名下魂师发下的补贴金,乃是由所在城镇的税收拨款而来,还有殿内治疗系魂师出诊、魂师通过武魂殿接取任务的分成等等。这些资金来源正是魂师们看不上的普通人。
相比起天斗帝国的政治体系,魂师界以武魂殿为首,堪称是依附在普通人身上、自成立了一个“王国”。武魂殿就是这个王国的“帝王”。
在唐门的世界,皇帝的权力乃天授、是为“天子”,但在这片大陆上,“神”并不存在。
或者说,“神”就是魂师,是修炼到极致的魂师。
所以,掌握有多名封号斗罗、又被无数家族宗门拥护的武魂殿可以颠倒黑白,把向平民魂师透露修炼诀窍的大师打为小丑,可以令上三宗之一封宗隐世,可以将唐昊逼至绝境……却也受其所困,最终让前任教皇的死成为魂师界高层人尽皆知却不敢广宣于口的秘密。
武魂殿。唐三咀嚼着这个词。
凡唐门弟子,不可轻易招惹是非;如有主动侵犯者,许以雷霆还之。
可唐三真正擅长的,并非“雷霆”,而是蛰伏与吞噬。如蜘蛛,如毒蛇……如蓝银草。
“叩叩。”
小舞的声音在敲门声之后响起:“小三,院长要带我们去吃饭,你去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