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吟半晌,幽幽道:“阿英想看就去看,纸包不住火……叫御医同行,准备随时救治。”
春羽走后,冯姮替睡去的承祉掩好被子,慢慢走到远离寝殿的花圃,伸手拂过一朵朵玛瑙红山茶花。
冬雪跟在她身后,迟疑着轻声问:“未见面目就确定陛下身份,是否太草率?市面上有黥师,可做出一模一样的胎记。”
冯姮摇头:“最好的黥师刺出印记,也得一个多月才能自然如本生。”
冬雪思索片刻:“大娘娘高见,从密报来看,陛下起事准备得很仓促。迎回娘娘是意外,陛下安排千秋宴更是临时起意,确实不可能布局那么早。”
冯姮突然说:“阿英的身子须得好好调养,不计什么刁钻药材,该用就用。”
“奴婢知道大娘娘慈心,早已吩咐下去,定然保褚娘娘近几年无虞”,觑见冯姮神色稍霁,冬雪又试探说:“褚娘娘一直耿直心思浅,眼下瞧着,当年景和宫那事她并未察觉……”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承祉”,冯姮眉心浮起忧虑和痛心,却唇角带笑,看向寝殿的方向,坚决地说,“之前让承祎接触太多人,这次,哀家不会再放纵任何人教坏陛下。”
.
南翊延光七年七月初七,褚后诞辰“千秋宴”突发暴动,崔氏逆臣与卫尉寺、宗正寺部分故旧里应外合,大行谋逆之举。
混乱之中,大部分冯氏党羽遇害,褚后身中剧毒侥幸活命,延光王下落不明。为保护圣驾,丞相元璟、平南侯元旭身受重伤,御史大夫卢照仪、羽林卫副指挥使褚钧贤以身殉国。
“好冠冕堂皇的告示”,苻洵将密报揉成一团,“崔氏,好大一口锅。”
郎琊艰难咽下唾沫:“主子,这点消息卑职也打探了近一月,折了咱们好几个人,才从那晚幸存官员的卧房屋顶偷听到。”
“估计事情太大,对自家娘子都不敢说实话”,苻洵叹了口气,又将密报慢慢展开,轻轻摩挲着那行“褚后身中剧毒”,“也不知她中什么毒,疼不疼?”
郎琊也叹了口气:“夫人身怀神鸟之血,对毒物抗性还行。这次算是因祸得福,只是太遭罪。”
国不可一日无君,延光七年七月十五,冯太后扶立三王子元承祉为王。七月二十,南翊尚书台昭告天下,由冯、褚两宫太后同时垂帘听政。
原丞相元璟因伤势过重,上书自请致仕疗养,平南侯元旭接任丞相。
阊江众口皆传,元旭温柔好善、爱民质渊,无论是在宗室朝野还是民间,均具有极高的声望,同时深得两位摄政太后信重,拜相可谓众望所归。
“一个比一个会瞎编”,苻洵满脸糟心,“信重?想把他头拧下来差不多。真是怎么恶心人怎么编排。”
“还有更恶心人的,阊江都传遍了”,郎琊觑着他神色,小心翼翼地说,“说是平南侯跟褚后叔嫂……”
“噗”,苻洵一口茶水喷得到处都是,“他们?我还不如相信白天见鬼。”
又好奇问:“具体传的什么?”
郎琊心惊胆战,低声说:“褚后看到亲子遗体伤心过度,当场呕血晕厥,每每散朝之后卧床不起,平南侯除了处理政务,入夜还去景和宫亲自服侍汤药。”
“早知今日,去年除夕就该揍得他亲娘都认不出”,苻洵攥紧拳头,咬牙切齿道,“一堆人逮着她欺负,冯太后竟连这样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
郎琊忙劝说:“夫人待主子绝无二心……”
“不是这个……翊国没几个摄政太后不养情郎,冯太后肯定没指望从谣言上做文章”,苻洵蹙眉沉吟许久道,“怕是千秋宴的事不小,想把这俩人推前面去挡刀子。”
郎琊疑惑道:“卑职有一事不明,冯太后之前不遗余力追杀夫人,为何千秋宴不浑水摸鱼?”
“因为夫人突然变得有用了”,苻洵冷笑道,“听说过镇狱明王吗?”
郎琊一怔:“传说中威严狠戾、法力无边,镇压地狱十方魔众的尊神。”
“翊桓王曾曰,假使天下无有朕,不知当有几人称孤、几人道寡?”苻洵神色一肃,字字铿锵沉声道,“翊国以武立国,兵多将广,堪称地狱十方魔众,从来都是内忧大于外患。若无镇狱明王,不知有几人称孤道寡?”
郎琊恍然大悟:“如此看来,翊国历朝历代都有这样一个人担当此角色。”
苻洵点头:“那个人可以是国君,也可以是摄政太后,甚至可以是权臣、外戚……可以不率兵打仗,但必须让所有军队相信,他进可保家卫国、开疆拓土,退可震慑驻军、惩治不臣。最最重要的是,这人可以跋扈煊赫,却必须拥护元氏国祚,绝无叛国、里通异族的嫌疑。”
郎琊会意:“昭王、庄王、元晞殿下和烈王自不必说,褚氏是土生土长的翊人,又是国君母族……延光王呢?”
苻洵冷声道:“都说他聪慧坚毅酷肖其父,只怕正因如此、才招致冯太后忌惮。”
郎琊接口:“可南翊需要他稳定军心,这不对劲呀……冯太后需要他,为何要杀掉他?”
“那就得看千秋节究竟发生了何事”,苻洵凉凉地说,“冯太后再精通权术,也不过一沽名贪权政客,不能为她所用,必会为她所杀。”
旋即,他挑了挑眉,带出几分厌恶轻蔑:“一辈子高座庙堂、不染风雪,她懂什么家国大义?又懂什么军队、懂什么战争?”
郎琊沉吟道:“主子,如今阊江这形势,咱们在东原道……”
“新君即位、军心动荡,从天而降的大好事”,苻洵舒展眉眼、漾起凛冽笑意,“自然是——趁他病要他命!”
建宁十四年八月十七夜,苻洵麾下白袍卫、武卒营、弓弩营和玄甲营同时出动,南翊军队位于龙城、弋阳、南都等多处粮草库先是被劫,然后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七日后,满载粮草的军船从阊江出发,兵分两路,一路向西途经宜西陵渡时,停泊渡口的数艘渔船突然出动,载满火油、自杀式冲向南翊运粮船;另一路走海上遭遇风暴、迷失方向不知所踪。
八月三十,四万龙骧骑兵突然从澄洛驰道涌出,沈绍宗抄东路、薛怀嘉抄西路,对驻扎在东原道三十五城的二十万翊国步兵发起反攻。
骑兵对步兵,自然是——摧枯拉朽、节节败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