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没人知晓了”,苻洵摇摇头,“布置游说那么多人,绝非一日之功,冯太后肯定早就做好了两手准备。”
“粮草!”郎琊眼睛一亮,“我护送过几次南翊的粮草船,当时就有些奇怪,船上除了水手,其他人大都是文官,看起来十分面善又弱不禁风,穿得似乎也很……贵气。”
苻洵笑了:“若是我,还会在底舱分批次藏些武艺高强的死士,两州三郡的流民那么多,这并不难。届时,若那些被煽动的人不肯决断,自有死士帮他们决断。”
“个中内情就不知道了”,秦川默了半晌,眼里浮出敬佩,“不得不说,他们母子虽倔强了些,那血性和烈性简直没得说,骨头比铁还硬。”
苻洵有些错愕:“他咋了?”
碎嘴的秦川也沉默半晌,艰涩地说:“他让人就地伐木给自己打了口棺材,与姜夫人的棺椁并排放在马车上,说但凡还有一口气、就要往宛平多走一步,若哪天被逆贼谋弑,将他尸身放进空棺就地掩埋。”
“还真是……狠的怕不要命的”,苻洵肃然起敬,赶紧追问,“接下来呢?”
“不知道,靖安王北上没多久把咱们遣走了”,秦川看向郎琊,“你那些探子暗桩没有消息传回?”
郎琊摇摇头:“这又不是画本子,北翊现在到处乱着,这才过去几天、哪能打探这么快?
“北翊内部被这么一搅和,冯太后对其的掌控远达不到预期,给咱们造成的威胁也没那么大”,苻洵神色稍霁,忽然神色变冷,“有个更大的隐患——北宛,这一闹腾北伐定会延后,冯栩跟打不死似的,一旦得到喘息定会反扑。”
郎琊和秦川齐刷刷盯着他,欲言又止数次,艰涩地提议:“主子,您还是想想眼下吧。”
苻洵一头雾水:“眼下咋了?”
话音未落,洛京东门方向传来“轰”一声巨响,旋即街面上传来乱糟糟的尖叫声和哭嚎声。
苻洵:“什么情况?”
郎琊:“南翊水师从长济渠打来了,正在强登陆。”
秦川忙不迭点头:“我上午去城楼上拿千里镜看过,两翼和前边由门舰护卫、中间全是楼船……目测搭载了不下三万精兵。”
苻洵霍然站起身:“怎么不早说?”
“这几天夫人不太好,您不是说不要惊扰吗?”秦川赔笑找补,“而且您一下来先问咱们那天……”
“少废话,赶紧让他们收拾东西”,苻洵没好气地往外走,“叫他们喂好马匹,一个时辰后……”
“我们早收拾好了,就等主子一声令下。”秦川讨好地笑着指了指床上,苻洵这才发现被子旁放着几袋包袱,地上乱糟糟丢的全是废纸碎布。
苻洵一时也不知骂这俩人什么好,默了一瞬拉开房门,疾步走向顶楼。
舜英已经起来了,换了身利落的素色劲装,正麻利收拾着二人行装。见他走进来,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挤出微笑:“阿洵,我想回洛川别苑住几天。”
苻洵松了口气,忙接过她手里重物,一起收拾包袱:“咱们一起回去,想住多久都行。”
.
他们长期戍边,但洛川别苑的主屋一直为他们空着,每天都有人打扫,预备苻洵偶尔奉召回京小住。
浴桶比市面上常见的大很多,可舒展地躺下两个人。热水恰到好处地微微发烫,丝丝缕缕热气像乳白的云烟,隔间白气弥漫宛若仙境。
浴桶四周围了圈浅白色帷幕,舜英整个身子浸在热水里,注视着帷帐上绣工精细的红色梅花和浅粉芙蕖。
拿起那只蝴蝶祥云银锁,珍惜地用指尖一点点摩挲,贴在唇上亲吻。又注视着那对花丝镯,抚摸着石榴石的红梅、芙蓉石的芙蕖。六年来苻洵为她订做的首饰数不胜数,她却独独喜欢最初的那个。
苻洵从王宫回来时,正看到她对着镜子勾勒眉形,是极尽温柔恬静的秋娘眉,额心花钿银红、形如莲花,胭脂是颜色浅淡的嫩吴春。妆容极清淡年轻,恍若回到十五年前那个除夕夜。
她垂眸,长睫毛在眼底投下阴影,将眼中情绪掩藏得密密实实。
桌上摆了一对酒杯,一壶青梅酒。
她斟满酒杯,将其中一杯递到苻洵面前:“阿洵,今天是五月初十。”
又一个五月初十。
从她第一次在洛川别苑醒来至今,已过去整整六年。
从她稀里糊涂在北宸殿与他三跪九拜、合卺结缡,已过去整整六年。
从她遵从内心,坚持与他结为夫妻,也已过去大半年。
沉默着酒过三巡,她忽然起身关上房门,挽着苻洵走到屏风后灯光最亮的地方。纤细温软的双臂环住他脖子,抬头吻他嘴唇,然后慢慢牵起他的手。
一点一点,抚过自己的脸颊、脖子、肩膀、胳膊……每一寸皮肤细腻光洁,在等下泛起冷白柔光。
“快看看,我有没有变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