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英打量了她们一番,眼神复杂:“大半夜的,穿个白裙子在屋顶上跑,怕别人看不见?”
“从群玉坊出来,直接过来的,没时间换。”
“大多数时间走的是偏僻巷道,没有尾巴……偶尔上个屋顶被瞄见了无妨”,天玑坦荡地耸肩,“这么快,他们只当是见了女鬼。”
天璇赞同:“毕竟,七月了嘛。”
舜英感觉一股寒意从后背直冲天灵盖,忙岔开话题:“打听得怎样?”
“护国公和四州高官并不爱花街柳巷……他们喜欢买雏儿回去,蓄养家伎。”
“现在的四州刺史,全是凤鸣二年到三年,由逆王起用,先前朝廷派来的刺史,不是被杀就是被卷进些蹊跷案子,有来无回……”
舜英叹了口气:“孔、郭是郑后主时的权臣,方、聂也是滬南世家,白斗了十几年,把持滬南的还是这么些人。”
玉衡也摇了摇头,吩咐属下道:“你们说说这些日子查出来的。”
男子甲说:“舒湛调阅了记录,滬南道的河道维护支出,朝廷每年都是足银调拨的……”
舜英沉吟片刻后,问道:“这边的河道,若不及时维护,大约多久会出问题?”
男子甲思索道:“舒大人说,滬南水文密布,如若维护不周,正常雨季最多撑两年……像这样的暴雨,至多一年。”
舜英又问:“这儿上一次大水患是何时?”
男子甲尚在回想,玉衡不假思索答道:“凤鸣一年!”
男子甲附和道:“确实,此后两年的雨季都相安无事,去年更是十年难见的旱天。”
舜英有些讶异:“玉衡,你是如何得知凤鸣一年的大水患?”
玉衡苦笑:“因为我就是土生土长的沵州人啊。”
“那年水患比今年大的多,我娘也是那时没的……”
“沵州民风还算淳朴,若只是娘不在了,我吃百家饭也混得大。可那年邪乎得很,水患之后,村子里十有八九的青壮年都失踪了,大家都自顾不暇。”
舜英从中听出熟悉的味道,心一沉:“别处的青壮年呢?”
玉衡摇头:“我那时才十三岁,乞讨着北上,饭都吃不饱,哪留意这许多……只晓得确实萧条了许多。”
舜英更惊讶:“这样大的变故,朝廷无人来问责么?”
天璇轻嗤:“说来好笑,凤鸣一年的水患,滬南确实查处了一大批人,这四州的高官都被换了一遍。”
“国朝惯例,刺史一直是朝廷直派,若非那场水患,现今滬南道的这帮人哪来的机会?”
舜英不禁冷笑:“好……好得很,打压异己,办实事的能臣背锅,换上一批居心叵测的逆贼。”
天玑弱弱道:“也不尽是逆王犯糊涂,征和二十年,郑载云一上位,就开始重金贿赂闻氏,往朝中塞人……”
舜英惊愕:“那批人如今何在,朝堂岂不是岌岌可危?”
玉衡犹豫了半晌,摸着鼻子道:“过去的大半年,陛下借着各种由头,把他们杀的杀、贬的贬、流放的流放,全都处理了……”
屋子里瞬间静的可怕,所有人都感觉一股阴风卷过。
舜英眼前发黑,胸口涌上来一股恶寒,晃了晃身子,险些栽倒。
天玑忙一个箭步冲过来扶住她:“可是旧伤又复发了?”
舜英摆摆手,摇头否认。
说来奇怪,自从在龙门行宫喝了苻洵递来的一碗药,她肺腑的内伤再未复发。
她接过茶杯,喝了口热水,深深吸气,压住胸口那股恶寒:“无妨,你们再去打听一件事……这次,去那些偏远小城的下等场子问。”
“征和二十年后,是否有人大兴土木?修建陵寝、制造坊、大型砖窑,或是新开采石场、矿场。”
“这些都地处偏远、需要大量民夫和木料,做了就一定瞒不住”
“此等机密,上面一定是守口如瓶,督工和小吏却未必有那么严的口风。”
说完这许多,舜英眩晕更甚,把杯中茶一口气灌下肚,才感觉好了些。
玉衡忙又倒了一杯递到她手中,劝慰道:“首领,歇歇吧。”
舜英笑了笑,继续吩咐道:“玉衡,顾星阑身边加些武艺高的人,不够就找陛下要……不穿官服、不带利器,特别留意混在难民中的暴徒。生擒即可,闹出了人命不好收场……”
玉衡笑得眉眼弯弯:“陛下早交待过了。”
“是了,他在龙川湖吃过教训,自然想得到”,舜英会心一笑,又说,“提醒顾星阑和舒湛,赶紧查两次水患被追责的人……如还有活着的,马上找到藏起来,他们的家人也一样,要快!”
玉衡笑得更甜:“首领又跟陛下想到一处了。”
挠了挠头,又问:“属下有一事不解,要水患,不维护河道不就成了,犯得着毁堤淹田?”
飞廉七星就数玉衡最小,舜英对他总多些宽容,耐心解释道:“他们又要买官又要养兵,多厚的老本都不够挥霍。若赶上这儿年成不好,竭泽而渔也收不上多少税。”
“之前昭王对滬南严防死守,他们只有征和二十年之后才有机会捞钱……又不是神仙,算得出哪年没暴雨,自然得年年维护。”
玉衡听得怔愣,忽然收了笑容,认真地说:“首领,属下觉着,你同在灵昌时不一样了。”
舜英不解。
玉衡一瞬不瞬盯着她,正色道:“你想事情的思路,越来越像陛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