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旻瞥了元昙一眼,意味深长地问:“前头是哥哥苻沣,后头是弟弟苻洵,你说谁?”
元昙有些慌乱,目光在下方人群逡巡片刻,笑了笑:“都不是,中常侍身后那位乐师是琵琶圣手曲纯儿,五年前宫宴上有幸听闻一曲《霸王卸甲》,其沉雄悲壮、凄楚宛转至今难忘。”
元旻点头:“那你今日可一饱耳福了,你呢,方才鬼叫什么?”后半句却是对元晴说的。
元晴兴奋道:“四哥,那就是你说的苻沣?”
“我还当你说的苻洵呢”,元旻有些诧异,“不都说弟弟容貌才学更出色么,你瞧瞧,长得不好看?”
元晴摇头:“都瞎了吧,那么重的戾气,哪里好看了?”
“征战之人,身带凶戾之气也是常事”,元旻正眼注视着元晴,“往常也未听你说过大哥、四哥和舜英戾气重。”
元晴纠正道:“你们那是罡气,虽同等凶狠,却与戾气截然不同。这人邪门得很,听大哥说想招揽他……奉劝你们打消此念。此人如一柄凶煞至极的邪剑,浴血而生、淬火而刚,无往不利,持之不祥、必反伤己身。”
顿了顿道:“如今未曾毁天灭地,不过是因他身旁的那位……就是四哥说的苻沣,是为他而生的鞘。”
“我相信你是凰羽寺修士了”,元旻收了调侃,正色道,“所以你说的宿命中人苻沣?他有妻有女,姬妾成群,你要做甚?”
“与成家有何干系,四哥你整天想些什么”,元晴白了他一眼,“剑鞘将破,该修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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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翊王携家眷入席——”礼官高声唱名。
众人齐齐起身,看向殿门走入的一男三女,除苻沣躬身长揖,其余人皆屈膝叩拜。元旻朗声笑道:“此为家宴,诸位不必多礼,请自便。”
苻洵回到苻沣下首的座位,跪坐下去,抬起上身后,瞥见元旻一行四人,笑容僵在唇边。
元旻穿着白绸内衬,牙白底色凤凰暗纹交领窄袖长袍,赤金曲水纹腰带、领口处赤金曲水纹宽边,外罩浅黛色、绣着日月星辰的长比甲,英挺而不失威严,而他右手边那位女子…
她同样穿着白绸中单,牙白底色鸾鸟暗纹交领窄袖直裾曳地长裙,腰带质地、颜色、形制与元旻一致,外罩浅黛色、绣着山川河流的长褙子。
显而易见,与元旻是同一套服色,鸾鸟纹和山川河流,更是大翊王后特权专用的纹饰。
遑论乌黑长发一丝不苟梳成飞天髻,正前别着赤金色九鸾衔珠华胜,两侧各一支鎏金贴翠莲纹钗,脑后别着一枚掐丝蝶恋花后压簪,垂下的流苏随她款步走动簌簌轻摇,妍丽高贵得遥不可及。
舜英肩并肩走在元旻右侧,目不斜视从殿中走过,走到东侧螭陛下,元旻扶着她,与自己一同坐在东侧座首。
西侧座首的苻沣忙起身施礼:“小王眼拙,竟不知褚少卿如此尊贵,先前多有轻慢。”
舜英微笑回礼:“建宁王陛下太过谦逊了,先前国祭,末官身为鸿胪寺少卿,自当对贵宾照应周全;今为家宴,夫主为一国之君,妾身自当以翊王之妻出席,方合乎礼数。”
苻沣落座,细看她片刻,笑着问:“恕小王冒昧,王后殿下看着有些面善。”
元旻笑道:“好眼力,当年拙荆易钗而弁,随朕流落贵国,幸得陛下仁善施救。”
苻沣点头称是:“贤伉俪患难相扶、同甘共苦,足见鹣鲽情深,此一樽我兄弟敬二位。”
下意识看向右手边,却只见苻洵正埋头喝着闷酒,忽地心神一震,想起翊王后为何看起来如此眼熟了。
其实几年前救人时,苻沣并未注意小小随从的容貌。
今天面对着翊王后,他想到的是洛川别苑的那名侍妾,时常与苻洵出双入对,叫什么锦瑟,容貌与翊王后竟有七八分相似。
再联想之前多次与苻洵对酌夜谈,霎时心头雪亮,惊得魂飞魄散。
苻洵若无其事地斟满酒樽,遥遥看向对面夫唱妇随的二人,双眸清亮、唇角笑意如花,挺直上身将酒樽高高举起,朗声道:“臣弟与王兄,同祝陛下夫妇瓜瓞延绵、白头相守。”
元旻端起自己和舜英面前的酒杯,逐次饮尽,淡淡一笑:“多谢建宁王陛下与建业侯,拙荆不胜酒力,此杯由朕代饮。”
舜英转向中常侍:“高朋满座,怎不见舞乐助兴?”
元昙也附和:“王兄,两国已签盟约,自此都是太平人间,不如借此美酒华宴,奏一曲《醉太平》?”
元旻欣然应允。
冰块从铜鼎里沁出丝丝凉意,和着兰麝馥郁、美酒醇香,酿成满殿醉人的喜悦。翠袖招摇、绿腰纤软,舞者飘摇转旋、流风回雪。
箜篌声脆如玉碎、琵琶轻拢慢拈、筚篥幽幽呜咽、羯鼓轻击慢敲。
先一段悠长空茫,仿佛见到茫茫朔北、绵绵青山、潺潺流川,拱卫京师的大好河山;
而后箜篌啭啼,琵琶嘈嘈切切,筚篥变得绵长清亮,从苍黄朔北入锦绣城池,莺歌燕舞杨柳依依,笙歌遍地人自醉;
箜篌愈发轻快高昂,石破天惊逗秋雨,琵琶愈发繁音急节,筚篥渐不可闻,羯鼓愈发激烈密集,似有金甲照落霞、秋风吹铁马,直至四夷归化;
羯鼓渐歇,筚篥细长渐弱,太平盛世日复一日渐至岁月悠悠,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所有乐声戛然而止。
殿中众人静了片刻,大梦初醒般,啧啧称赞。
元旻目光如炬扫过殿中,笑容冰冷而锋利,声音字字铿锵:“朕不擅音律,谨以一曲《破阵乐》,敬献建宁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