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英后退一步,恭声道:“建业侯慎言,我为翊臣,君为荣将,请回避瓜田李下之嫌。”敛衽一礼,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她走了许久,苻洵仍维持着伸手的姿势站在原地,笑容愈盛。
玉碗上印着浅浅的胭脂,他轻轻抚过。
像是触摸少女柔软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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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的除夕夜,喝过了“忘忧”的她,看向他的眼神比先前陌生了点,却蕴着难以自抑的惊艳和欢喜。
“阿洵,谢谢你,有你,我很开心……”
他柔声道:“姐姐只是第一次见我,我却对姐姐爱慕已久?”
她苦笑:“你懂什么是爱慕?”
“我懂,就像姐姐对待元旻那样”,他收了笑意,定定看着她,眼中全是缱绻,“也像元旻对高舒月那样。”
她笑容消失了,眼圈又开始泛红。
他忽然热血上头,扣住她肩头,扳得她面向自己:“其实,你并不讨厌我,甚至有点好感,是不是?”
她与他对视一瞬,脸红了,慌乱地摇头苦笑:“我心里已经有四殿下了。”
“现在他要娶别人,你的喜欢对他毫无意义”,他心绪翻涌,颤声呼喊,“可你这点好感对我已经足够。”
“只要你点个头,我就去向他求娶你,无论他怎样对我、提什么要求,但凡我能做到一定应允。”
“你嫁给我,我一辈子对你好,直到你完全忘了他。”
那时的他,还未进过十万大山,也未研习过蛊毒炼制之法,不知服下“忘忧”后,前后一段时间的记忆会模糊、混乱甚至缺失。
就那样不管不顾地将心掏出来,血淋淋地呈给她。
“在下苻洵,倾慕姑娘已久,愿聘汝为妇,朝朝暮暮、终老一生。”
她收到突如其来的求婚,怔愣了半晌,轻声问:“其实,我一看到你就觉得很熟悉亲切,我之前是否见过你?”
我们见过的,你给了我刻骨铭心的一个多月……
元旻授意你的,不过是居高临下救活一条烂命。
你却将那个男孩从泥坑拉起,将碎掉的他一片片拼起来,护他疼他,让他深信自己俊美又聪慧,从此懂了自尊自爱,懂了君子自强不息。
那男孩十三岁才开始学骑射,因你夸他聪明,就风雨无阻地练习,短短两三年竟真练得弓马娴熟。
那男孩念念不忘你如飞燕游龙的姿仪,于是遍寻名师,也学得如你一般的轻身工夫,还有你那一出手就是两三样兵器相协相合、绵延不绝的攻击身法。
用了整整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将自己打碎了重塑,才变成如今风度翩翩、姿仪俱佳的模样站在你面前。
他心里在疯狂叫嚣,面上却不动声色:“没有,或许是前世吧。”
酒气熏得她双眼迷离,脸颊浅浅晕出绯红,她声音更低:“阿洵,其实你很好,虽然我知道该放下四殿下,可现在一时还放不下……”
“没事,我们可以先订婚,等几年再成婚”,他笑了,“还有很长时间慢慢相处,只要有好感,总会越来越喜欢的。”
她认真地注视着他,脸更红:“这样会不会太委屈你了?”
他泰然道:“很少有一开始就两厢情愿的,总要有人先主动走近对方,你要不要试试,或许我更适合你?”
她眼神澄澈如水,盛满与五年前一模一样的信任,有些茫然:“怎么试?”
他按捺住激烈的心跳,看了她许久,终于下定决心。
慢慢侧过脸,双唇试探着覆上她的额头,谨慎而珍惜地一点点下移。前所未有的体验,她双眸先是错愕地睁大,逐渐变得飘忽、雾蒙蒙的,呼吸也开始紊乱。
他在靠近她嘴唇时迟疑不决,就那般停滞在咫尺,四目相对的刹那,她慢慢闭上眼,柔软的唇生涩地向他靠了点。
他心神一漾,感觉眼前绽开大片鲜花,前所未有的暖流传遍全身。
去年正月十六,他欣然前往质子府,想寻找时机推一推与元旻的合作,待关系融洽、时机成熟了,就提出求娶。
前堂相遇时,他看到她耳根微红,心中暗喜。岂料隔得远了,背后遥遥传来一句“他就是建业侯?”
他敏锐地觉察到,有些东西超出了他的预料。
后来才知,她喝了他亲手端过去的“忘忧”,忘了他最不堪的模样,也忘了他们相互爱慕的时候。
错过那一个月、错过那一个时辰,错过了她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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舜英回到寝殿霜仪阁,关上门用后背抵住,心绪翻涌。
为何面对苻洵,总感觉相识了很久,总会怅然若失、生出淡淡酸涩?
就好似,心头软肉被狠狠剜走一块,碎片不大,却极深、极要害。
头有些晕,和衣躺在床上,忽然感觉这偌大宫室如此空旷,一股萧索和孤独挥之不去,合上双目,眼角垂下两行泪。
这些日子,总有些浮光掠影在梦中一闪而逝——
她站在伊河边,对消失在风沙中的一袭红衣挥手,扬声呼喊“不要忘了我”。
她在漫天烟花里抬眸,对面的红衣少年面目模糊,她心跳却无端漏了半拍。
这些温暖激动的画面支离破碎,极不协调地镶嵌在夜夜重复的可怖梦境里:云遮雾绕,天空一轮血红圆月,鲜血没过小腿、漂着无数尸骸,一只又一只惨白的手伸向她,哀嚎阵阵。
血红色天空传来断续的吟唱,嘶哑阴森如诅咒。
“……纠缠难分是半世的纠葛;颠沛流离是此生的挚爱……”
“两个男人,此生挚爱、半世纠葛……不得往生,不得解脱……”
颠来倒去的梦魇一直持续到五月二十四,元旻的仪仗浩浩荡荡从东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