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洵气若游丝地哀求:“求求你,放我出去,或者……别救我。”
蚩越很温柔地劝他,哄小孩吃奶的语气:“诃那,只要驯服这个虿洞,你就能出来了。”
“到时候,暖和的阳光、干净的空气、漂亮的朝阳和晚霞、望不尽的山川河流……十万大山都会是你的信徒,所到之处都会对你顶礼膜拜。”
我没有十万大山,受封之后,我拥有的只是碧水河围起来的那簇山峰,那些层层叠叠压抑的宫殿庙宇,那个将我母亲困了十多年、再将她挫骨扬灰的——囚牢。
苻洵心里想着,却连抬抬手脚、或是完整说出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
蚩越又说:“你天赋那么好,一定能出来的,外公在外面陪着你。”
苻洵想起,这句话,蚩越也说了无数次。
脸上传来零碎的啃噬疼痛,衣服碎成一条条挂在身上,身上不知爬了多少毒虫,黏腻腻的、怎么都甩不干净。
他庆幸虿洞中没有镜子,看不见自己此刻的模样。
但即使看不见,他也知道一定很丑,脸上身上被啃得坑坑洼洼、结满一层层血痂,到处都是泥、粘液、毒虫的残肢碎片……
神思惚惚间,有个笑盈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好俏的脸,眼睛里像是有星星,嘴唇优美得像花瓣。”
他骤然惊醒,仍是这狭窄逼仄的山洞,仍是窸窸窣窣的百虫爬行,仍是萦绕不散的潮气、腥臭味、腐烂味。
这一次,再没有那位无瑕的圣洁仙子,携满身芙蕖花香,面带微笑站在阳光里,向着地狱中的他伸出手。
意识越来越模糊,弥留之际,一滴泪从眼角滑落,他在黑暗中伸出手,轻声呼唤:“姐姐——”
温柔得像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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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疼吗?”
她注视着他满身的伤口和血痂,心疼地伸手触摸,在即将触到他的瞬间,所有画面烟消云散。
阿七从梦中惊醒,眼前一片漆黑,空间狭小逼仄,脑袋磕磕碰碰、身下颠簸不止。像是被扔到一架马车上,马车正在坑洼不平的路面疾驰。
被反绑的双手压在背后,有些麻痹,却仍觉着疼痛,应当是马车的底板做工粗糙。
空气里有元旻的气息,醇厚的沉香、温润的雪松、清苦微甘的白檀,沁着极淡的冰片。阿七屏息听了一阵,才捕捉到一缕若有还无的呼吸声。
她不敢随便出声,借马车颠簸、扭着身子满车厢寻找,眼睛逐渐适应黑暗,终于隐隐绰绰看到他,一动不动靠在车厢尾部壁板上,双目紧闭。
回想晕倒前看到的最后一幕,她骤然紧张起来,眼眶一热,哽咽着低声唤他。
车厢内依旧静悄悄的。
阿七手足颤抖,蜷身身躯、挣扎着一点点爬过去,将头靠在他胸前。
隔着衣物传来淡淡体温,心跳虽弱,却依然节奏分明。
她紧绷的身躯缓缓放松,长长舒了一口气,不能自抑地落下两颗泪珠。
一只手围过来,轻柔却有力,将她以依靠他胸口的姿态拥入怀中。温热的指腹在黑暗中摸索着,从胳膊慢慢上移、抚过肩膀,再向上,在她脖颈上摩挲。
那只手抚过的之处,好似有羽毛在不断地蹭,柔软而轻的痒;酥酥麻麻的触觉在颈间反复,温热的呼吸从头顶吹来。
她整个人都被包裹在温暖的沉水香气息里,身躯僵住了,却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起了层细密的汗,胸腔里那颗心想被一只大手攥住,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疼吗?”轻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脑子一片空白,含含糊糊轻“嗯”了一声。
指腹在她伤口周围抚摸,极轻极柔,她紧闭双眸、抖得厉害,好似要窒息了。竭力深呼吸让自己平复,却感觉头顶的呼吸近了,那张脸近在咫尺,他们的气息和呼吸混在一起。
“为什么?”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声音轻的像是幻觉。
颈间摩挲的手下移,顺手臂摸索到手腕,解着反绑着她的绳子。近在咫尺的呼吸依然在靠近,又是一声极轻的耳语:“明明愿意与我同生共死,为什么还想离去?”
声音带了丝落寞:“离开我,你想去哪儿?”
呼吸吹拂着脸颊,已经隐隐感受到体温,她屏住呼吸、不知所措。
绳子终于解开。
手腕松开的瞬间,她如梦初醒,用力撑着底板借力后退,弹坐到车厢另一侧,大口喘息。
她懂了他的意思,可她觉得任何接近,都是亵渎那纤尘不染的白雪皓月。
“还没有想好,不过天高海阔,总有我愿意驻足的地方”,她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嗓音也是颤抖的,所幸脑子清醒许多,“我并无背弃殿下之意,只想出去看看,除了重重宫墙、巍巍朝堂、八方军营,这世上的其他人、其他事物、其他风景。”
听元旻未出声,她又说:“我不会忘记殿下十八年的照拂,只是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就像之前同在东宫伴读的那几位,幼时再交好的发小,长大后总要各走各的路。”
“还回来吗?”
“殿下若不弃,有再需要卑职效力之处,卑职定会不计生死、再效犬马之劳。”
“知道了”,黑暗里元旻鼻息有些乱,似乎在笑,“此行凶险至极,如此情况以后还很多,你可要惜命。”
她笑了笑,声音轻柔而决绝:“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卑职既已在起云楼许下重誓,定会一直追随主上,刀山火海、誓死不渝,直到主上大业成就,不再需要我出生入死的那天。”
“你难道从未想过……”元旻顿了顿,剩下的话没有说出口,又轻轻笑了几声,嗓音低沉了些,“算了,不提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