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兄妹命格犯冲。”命师叹了口气,同程红玉解释,“有个先例,也是对命格犯冲的双胞胎,小时候相亲相爱,长大后为争夺家产大打出手,弟弟分地产分得多些,哥哥怀恨在心,在井中投毒杀了全家老小,连只鸡也没放过。这就叫犯冲。”
程红玉刚生产完,虚弱地倚在靠枕上:“那大师的意思是?”
“送走一个,留下一个,断了兄妹缘,此局或许可解。”命师的表情冷硬,“夫人不必心软,双生子的降生,本就是不祥之兆。”
襁褓中两个小团子,吮吸着手指,好奇地张望这陌生世界。不久前他们还蜷缩在温暖的羊水中相拥而眠,现在他们被分开了,隔着柔软的布料感知不到对方的体温,连呼吸声传来的方向都变得混沌不清。
程红玉好似终于下定了决心,抬头看着白江:“要女儿。”
白江沉默了很久,才接话道:“另一个呢?”
“给他改个名儿。”程红玉转过身去,看起来心情很差,多说一句都嫌烦,“送到玉胥宗去。剩下的你来安排。”
*
十六年光阴流转,门前的石阶已被东生的练功靴磨出浅浅凹痕。小荼峰背阴面那株他亲手栽下的幼苗也长大了,日夜被灵气浸泡着,长势惊人,三人合抱才能围一圈。
他很少对什么东西倾注心血,这棵树算其中之一。陪伴着他长大,意义非凡。
每次东生来小荼峰转悠,总是要顺道看一眼自己的树。今天却不一样,他步履匆匆地掠过了它,径直往悴平洞的方向走去。
那日冬至祭剑,他有幸见到了传说中那位不世出的归虚长老。长老叫露叶连,名字很美,容貌却骇人,状似烧伤的瘢痕爬满整张脸,右眼球表面覆盖着一层乳白膜,瞳孔如熄灭的炭火。
彼时东生低头不敢细看,长老却点名要他上前,替她擦拭佩剑。
这是殊荣,他断然没有拒绝的理由。只是擦拭剑柄的过程中,柄底暗格竟突然弹出一卷陈年信笺,他不动声色地接住,心里打起鼓来,暗想今日不会这么倒霉罢,擦个剑柄,也能擦出意外来?
藏在这种地方的小纸条,指不定记载着什么秘密,只是年月久远,长老忘了这回事吧?竟然让他经手此剑。
火漆封印的“白”字已经被扯碎,手指轻轻一捻便能打开信笺。他知道把信塞回去才是正解,可好奇心作祟,他有点想瞧瞧,上面写了什么。
身后的归虚长老幽幽开口:“留给你的时间很多,可要擦仔细了。”
东生心念一动,反正动作慢点长老也不会说什么,看一眼,就看一眼,应该没影响吧?
捻开泛黄信笺,其上字迹力透纸背,“白曜”二字被朱砂划去,旁边标注着“宗主赐名东生”。
他手一抖,没想到会在这儿看到自己的名字。
信笺再展开,旁边还有一行“送玉胥宗者断发为记......”
身后突然响起归虚长老的质问声:“怎么了?你灵力波动得厉害。”
他把信笺塞回暗格:“弟子修为不精,受剑气影响,心念激荡。”
露叶连冷哼一声:“我观你资质上佳,既然修为不精,必然是平日里不够勤奋了。”
被长老夸赞天赋上佳,他却没有多开心。
匆匆结束了祭剑活动,东生回去干的第一件事,就是顺着那纸笺上的只言片语,抽丝剥茧,寻一个真相。
他本以为自己是被宗主捡回来的,如今看来,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是他日思夜想的生身父母,做出了抛弃他的选择。
寻找真相的过程很艰难,因为他的人缘算不上好,大多数时候只一个人闷头修炼。如今想利用人脉打听些消息,想了一圈,居然只有昭意和路承蕊可能会愿意帮忙。
不过东生清楚,这两人愿意帮忙,不是因为跟他关系好,而是因为本就爱管闲事。对于找上门来的麻烦,他俩只要有空,都不会避而不管的。
尤其是昭意。
东生不怎么喜欢这位师兄,却也不由得庆幸,昭意的好人缘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昭意帮他打听到了一个很有用的消息——里云宫宫主,十六年前得了一儿一女,女儿单名“月”,儿子单名“曜”。这是在两个孩子出生前就取好的名字。
可惜儿子早夭,如今里云宫白家,只有白月一个掌上明珠。
同样是十六岁,同样的天赋超然。东生在玉胥宗挤破头也抢不到亲传弟子的名额,白月却已是里云宫内定的当家人,年少有为,天骄无双。
他没有见过她,但是从别人的描述中能想象到她的样子——清隽美丽,身份高贵,像只高昂着头颅的天鹅。
“欸,仔细一看,你和白少主长得有点像......不知道能不能去攀个亲戚?”曾经有同门对东生说过这样的话,当时他不以为然,并没有将自己和那高高在上的大小姐联系到一起去。
同门也并不真觉得东生能去攀白家的亲戚,正是因为笃定攀不了,才能毫无芥蒂地说出这番话来。
东生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大着胆子找去悴平洞,是为求一个结果。
他知道露叶连长老最是厌恶旁人不请自来,扰她清修。
本都做好了吃闭门羹的准备,没想到露叶连长老今日大发慈悲,允他说明来意。
听完了前因后果,长老并未赶他离开,也没有露出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怪不得那日祭剑,你磨磨蹭蹭,半天也擦不好。”
“弟子该死!”
“罢了,那是宗主的旧剑,我不知道里面藏了信笺。”露叶连冷冷道,“幸好不是什么宗门机密,瞧见便瞧见了,应当不妨事。你的身世问题,我一点也不感兴趣,来找我做什么?”
白曜心跳如擂鼓:“我只想知道,我的猜测是否正确......”
“真真假假有什么重要。”露叶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算是真的,白家难道会认回你吗?”
“......我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