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真正的晚绿只剩一张皮,但也好过只剩衣冠冢。
萧唤月将这不算遗体的遗体送回刘家,向她的家人们说明了情况。晚绿的亲生父母早已去世,能称之为家人的,自然只有刘郊和刘婶了。
刘婶的反应比萧唤月想象中平淡一些,没有嚎啕大哭。细线似的泪珠留下来,表情却很平静。
世上从此再没有晚绿这个人了,意识到这一点,刘婶觉得心里发堵,愣愣看着堂屋桌上吃剩的饭菜,总有种晚绿还活着的错觉。小碗里特意留着一只鸡腿,是给晚绿留的。
“节哀。”萧唤月只能这样说。
“那鸡腿......就给刘郊吃了吧。”刘婶喃喃,往堂屋走去,猝不及防被门槛绊了一跤,“哎哟”一声,摔得趴在地上,磨破了手掌。
感到痛了,她的哭声才大起来,拍打着地面,泄愤似的——本就不痛快,连这破门槛都要跟她作对。
萧唤月给刘婶敷上膏药,耐心地等在一旁,直到她情绪好转,才扶她去凳上坐着。
“我儿子晚饭吃得少。”刘婶指着那只鸡腿,“姑娘,麻烦你帮我把这个送到他房间。放在那里,他自己会吃的。”
估摸着刘婶是想一个人静静,萧唤月一言不发端起碗,往刘郊的房间走。下意识敲了敲门,又忽然想起他得了疯病,敲门有什么用,他又不会回应。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里面竟然传来一个虚弱的男人的声音:“稍等。”
一阵窸窣的衣料摩擦声响起,随后门被打开,一个男人站在房内,正是已经穿戴整齐的刘郊。他看着长了点肉,不似上次见面时那般削瘦。
他低低咳了一声:“姑娘方便进来说话吗,我娘......这种时候,让她一个人待会儿吧。”
萧唤月愣住:“刘郊......?”
“是我。”
“你能说话啦?”
“差不多。之前也偶尔有过清醒的时刻,反反复复的,这次似乎彻底醒过来了。”刘郊苦笑,“不过现在路还走不好,干不了重活。”
萧唤月点头,长期卧床的病人是这样,肌肉萎缩,走路无力。问题不大,以后可以慢慢通过锻炼的方式恢复。
瞧着他神智似乎已经回归清明,若母子俩相互照应,刘婶的日子总归不会太难。
萧唤月跨进房内,略显拘谨地放下那只鸡腿:“那病确定以后不会再犯了么?”
“应该不会了。晚绿......我是说那只妖,她靠近我的时候,我犯病会厉害些。前段时间她不知去了哪里,我一个人待着,脑子里渐渐能想通一些事情了。刚才听到你和我娘在外面讲话,我突然就......”他指着自己的太阳穴,“这里好像通畅了一样。”
没想到刘郊的病还和那妖有关。萧唤月安慰道:“也许她用了什么致幻的手段,好在没来得及夺去你性命。”
“很久之前,我就隐约察觉到她有问题。想要试探她,却被她看穿了意图。”刘郊摇头叹息,“唉,我实在愚蠢,怎么会想要与妖博弈。若我第一时间去找钦天监的人,便不会被她搞出疯病来,拖累我娘那么久。”
她的确装得很像晚绿。刘郊想,这只妖大概事先观察了他们很久,连一些微末的小习惯也能模仿去,但他与晚绿情重意深,朝夕相处,夜夜同眠,总能有看出破绽的时候。
“你试探未果,她居然没有杀了你。”萧唤月有些惊奇。
“这点我也想不通。或许就像养着待宰的家畜那样,想留我到有用的时候吧。”
“我还以为它们逮到机会就会杀人呢。”萧唤月想起在刘家借宿的那一次。
刘家人住这么久没事,她只住了一晚就遭遇袭击,想想有点奇怪。莫非是晚绿早知她身份不简单,借机试探?
她问刘郊,“你晚上睡觉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遇到过什么特殊情况,比如感觉有什么东西爬到你背上......”
“没有。”
刘郊先是给出了否定的回答,但萧唤月一直盯着他,明显是不太信。他只好动用脑筋冥思苦想,从跟晚绿成婚开始,顺着时间线慢慢推。
良久,眉头一松,他总算回忆起了一件事。
“不知道算不算......有天晚上,我觉得背有点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我摸过了,没摸到背上有虫子之类的玩意儿。那时候晚绿在我身边,我痛也不敢出声,悄悄忍着。直到她问我,为什么醒着却不出声。我说我怕吵醒她。”
“然后呢?”
“她当时语气有点怪,说了句,算了,睡吧。下半夜她给我抹了一种药膏,我背就慢慢的不疼了。我们这种人,又不是娇生惯养的老爷小姐,身体有点病痛再正常不过,这事儿我没放在心上,本来都快忘了。你今天一问,我才想起来。”
萧唤月:“......啊。”她心知多半不是简单的背痛,那些妖喜欢攻击人的脊骨位置,钻进去,将皮肉分离。听刘郊的描述,很符合这种情况。
这么说来,刘郊并不是没被袭击过。
也许那只妖对刘郊心软了。但她已经死去,很多事情无法再问个明白。刘郊看起来也并不在意,他对杀害了妻子的妖不可能生出半分怜惜。
萧唤月走出房门,看到刘婶伏趴在堂屋的桌子上,不知是在哭泣还是在睡觉。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刘婶的肩膀,刘婶才回过神来,缓缓抬头。
“刘婶,我要走了......您可以去刘郊的房间看看,他好转很多。”
没有明说刘郊已经神智恢复,因为萧唤月觉得,刘婶自己亲眼目睹,会比别人口述来的冲击力要更大,但愿这份惊喜能减淡一点她的悲伤。
“孩子,走之前带几个烧饼。”刘婶勉强笑了一下。这种时候她也没忘了要给客人拿点东西,“这几天我应该不会出去卖饼了,多余的吃不完,浪费了可惜。”
萧唤月低下眼睫,忽然问道:“晚绿她,以前会陪您出去卖饼吗?”
这话有揭人伤疤的嫌疑,但刘婶面上闪过一丝哀意,并没有因她的问题而生气,只心平气和地擦去眼泪,慢慢道:“你没有跟真正的晚绿相处过,那么问的应该是假的那个?她会。”
那只妖,贴心懂事的程度与真晚绿一样,什么都模仿得很像,包括这种细节。
萧唤月初来新萩的时候,一直以为刘婶做着形单影只的买卖。
看来晚绿是有意识地避开了她,把她们的初遇伪装成经刘婶介绍才相识,让萧唤月对她的戒备心进一步降低。
刘婶不知萧唤月此刻所想,只觉心中一痛。怪自己心大,如果能早点发现......
如果能早点发现,好像也不会有所不同。
刚擦去的泪水又往外冒,刘婶胡乱擦拭了一番,抬起头,在模糊的视线里看到萧唤月渐渐远去的背影。
刘婶想提醒她是不是忘了拿饼,话刚冒头又缩回去。算了,这姑娘不是爱忘事的性子,没拿或许是不想。烧饼本来也不算什么美味佳肴,一直吃,早该吃腻了。
之前与萧唤月闲聊之际,刘婶听她说起过,不会在新萩久住。
这种漂泊无定的人,应该不会一直喜欢吃同样的东西吧?
萧唤月轻轻关上院门。
再过几天她就要离开新萩了,这片土地上的人和物都将远去,以后不知还有没有回来的机会。
她一向喜欢把重要物品随身携带,让她舍不得的东西,自然是能带走就带走。这里似乎没剩下什么令人格外留恋的东西了。
除了刘婶做的烧饼还挺好吃的。
她出门之前从货箱里摸了一叠烧饼,箱子瞬间空了一半。她怕刘婶腹谤她饿死鬼投胎,眼疾手快地盖上了盖子,顺便扔了几块碎银进去。
此时三个人默默凑到萧唤月身边,脸上写满了求知欲,一言不发,仿佛都在等着萧唤月先开口。
萧唤月哭笑不得:“你们守在外面做什么。让你们进来又不肯,在外面吹风可凉快了?”
路承蕊:“咳,这不是你跟刘婶比较熟嘛,我们去了,怕她戒备。如何,你觉得那妖临死前说的话是真是假?刘家人看起来有没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