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小枞发誓说这些没有任何对俞杉的暗示意味,他只是问到这、就诚实说到这了。
“你不会笑话我吧?”卫小枞不太好意思。男人没有事业梦想,只想老婆孩子热炕头这类的,听着挺没出息的。
“为什么要笑话,”俞杉抬手勾了下卫小枞的下巴,动作像在撩拨小姑娘,也像是在逗小孩,“好的家庭是每个人的梦想。”
“是吗...”
“你喜欢小孩吗?”俞杉问。
“......没什么感觉。”卫小枞觉得自己还是个套了大人壳子的小孩。
“我以前一直想当个好爸爸。”俞杉突然道,“陪小孩长大,每个阶段都不缺席。”
“......啊,”卫小枞慢半拍反应到。“爸爸”这个词在卫小枞这里一直是种挺可笑的概念,“好爸爸”就更像是一个虚伪的作秀人设,从俞杉嘴里说出来,卫小枞甚至感到几分怪异。
“所以我一直想找一个看起来就像孩子妈妈的人,和我组建家庭。”俞杉继续到。
卫小枞让自己努力理解俞杉的意思,头皮被晚风吹得有些发凉,笑容也僵着,“还没找到吗?”
“后来我突然发现,”俞杉话音一转,目光慈爱地看着卫小枞,道,“想当爸爸,不一定非得亲自生孩子。”
卫小枞:“......”
“占老子便宜!”卫小枞一蹦三尺高。
俞杉闪身跑开,脸上是有些恶劣的大笑,“是你先说我像父亲的!”
“那是乌龙!乌龙!”卫小枞蹿到俞杉背上,勒他的脖子吼,“我说的明明是老夏!”
俞杉背着卫小枞在小花园里穿行,柔软的柳枝从头上拂过。
卫小枞住的公寓是商住两用,社区里基本没有中老年,导致楼下的绿化休闲区常年不见几个人影,倒是给两人制造出了一个学校小树林私会的氛围。
拉扯打闹了快一个小时。
“你上去吧。”俞杉站在车边,“回来给你带礼物。”
卫小枞做作地假装矜持,“礼物不重要啦,你早点回来就行。”
俞杉看他表演,“好。”
俩人傻站着笑,卫小枞受不了了,道:“你先走,我看着。”
俞杉被推着上了车,卫小枞提着俞杉带来的鲜肉月饼站在一边挥手。
远去的车身上像有一根无形的绳子,随着消失在视线之中,把牵连在卫小枞身上的温度也拽脱了。还没等回味一下刚才的快乐,卫小枞摸了摸自己的脸,挥手时还不由自主的笑容已经消失无影。
反差之下的冷,比恒定的冷更冷。
路过一个刷短视频的姑娘,手机开着外放,BGM响起一首古早琼瑶剧主题曲,是主演们的大合唱——
“最怕有一天你离我远去,那将是我最大的悲剧”
“没有了你,山河太阳星星都多余”
这两句的情感非常澎湃,洪钟大吕般震出卫小枞心底的恐惧,蛊惑着让人相信,为爱生、为爱死,才是人间最大的真理。
卫小枞的眼泪唰的一下就掉下来了。
每次和俞杉分开之后,卫小枞都孤单得难以承受。
车影早已消失,留下的庞大失落,如同整个宇宙间只剩自己一粒浮尘。明明还没在一起,卫小枞却像提前看到了两人彻底走散的样子。
他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痛,他想追上去,拉住俞杉,问他,你会喜欢我多久,能不能一直喜欢我,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这样一时三变的喜悲颠倒,明显是不正常的。
卫小枞站在路边,双手撑着膝盖,胸口闷痛,哭到颤抖。
他知道自己的状态一直在下滑,能够维持正常的时间越来越少,时常冲出来一股让他眼泪狂流的情绪,或者不管不顾毁掉一切的冲动。
他不像一个人了,他变得像一个彻底的情绪容器。要么突然满到爆发出来,要么空荡荡一点不剩。
哭到一切掏空,卫小枞缓慢直起身体,木偶一般绕到楼后取了快递,然后回来进了电梯。
电梯镜面里的卫小枞,面部肌肉脱力地垮着,做不出一点表情。眉毛压着眼睛,眼珠转动滞涩如僵尸,没有一丝活人的神采。
俞杉,你知道我已经是个坏掉的人吗?
*
卫小枞最近主要精力全部放在和技术中心的项目上,带了部门两个理工科的男生做帮手。那边新上来一个技术负责人,脾气倔强较真,俨然继承了石进南的遗志。
为了消除跳楼事件的影响,现在全公司都顺着技术中心这帮人,卫小枞不想错过这个机会,顺水推舟想趁势多做点有价值的事。
营销中心那边基本都交给了小圆。
卫小枞倒没完全甩手,他找了个午休时间去找吴天,想敲打两句。
结果遇到吴天在茶水间吃别人外卖的剩饭。
茶水间有几个大垃圾桶,员工吃东西、泡茶之类的餐余垃圾都会扔在这里。垃圾桶满了,就有人堆在一边的台子上。
毕升的食堂如果不吃是可以申请折成餐补和工资一起发放的。卫小枞知道吴天抠搜爱占小便宜,但是他没想到21世纪还能有人能够抠搜到这个地步。
剩饭本身就是一片狼藉,菜汤到处都是,吴天岔着腿弯腰趴在茶水间柜子上,埋头刨饭的姿势也十分不雅。看到卫小枞过来,黝黑的脸上泛红,一片羞窘。卫小枞尴尬到组织不出来语言,只想转身走掉。
吴天抹了下嘴,目光闪烁地强行自嘲:“嗨,养家的男人嘛。”
卫小枞无法不对吴天升出敬佩之情。
吃人剩饭也是一种节俭朴素,没有伤害任何人的利益。占小便宜其实也不是什么大恶。或许人家家里真有什么困难呢?
有责任感,刻苦勤奋,为了家人不在乎自己的面子,能做到这个程度的男人,够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