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杉家的企业在国内听过的人不多,但在海外,却是实打实的细分领域里的龙头,一路从代工到自主研发,再到掀了欧美原厂的桌子。俞杉是名副其实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他有资格声色犬马,有资本一掷千金。
但他不玩超跑,也不前拥后簇。
或许是他自律到有些清苦的作息,是他往来干净不喧嚣的人际,是他住的面积不小但并不奢靡的房子,是他开的卫小枞努努力也能买得起的车?
卫小枞不知道是不是俞杉日常太过朴素的作风让自己昏了头,总是忘了两人之间巨大的身份差距。
关郑光家做餐饮,在红市有五家店,他给卫小枞算过,每家店一年进账多少,固定资产几处,租金如何,持有哪些长线理财。关父总跟他说,上点心,这些将来都是你的。关母则经常提醒他,找对象擦亮眼睛,看清别人图你什么。
他非常乐观地计划将来形婚,再科技搞个孩子出来给父母交差,然后不掩优越感地对卫小枞开玩笑:你到时候没事就多去陪我妈聊聊天,把她哄高兴了多给咱俩发点零花钱,不比你给人打工强。
关郑光是个从小就对自己的市场价值非常清楚的人。
卫小枞和关郑光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觉得自己不够好。
俞杉对任何人都不看轻。
可是,面对俞杉,卫小枞突然开始深切痛恨自己的平庸。
卫小枞自小相貌过人,智商超群,做什么学什么都很快。他也曾骄傲长大。可是如今,他越来越发觉,自己曾以为傲的东西,其实恰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自己在俞杉面前,真的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卫小枞坐在两兄妹旁,心中默默沧海桑田。
吃完聊完,起身离开的时候,俞杉在卫小枞的后腰扶了一下。
“坐这么久,无聊了吧?”俞杉问。
卫小枞摇摇头,笑着说,“没。”
俞杉和仙君说话的时候并没有冷落自己,添水、加菜,给自己点餐后酸奶。
卫小枞想,俞杉真的是个很温柔的人。
天色已晚了,两人把仙君送到离俞杉家不远的酒店,她有自己的房子,但是觉得住酒店比住家里方便。
卫小枞和俞杉一起散步回家。卫小枞真喜欢“和俞杉一起回家”的感觉。
但那是俞杉的家。
卫小枞有些陷入低落,他现在逐渐能感到抑郁真的存在。有时候,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真难受,还是被抑郁症控制了。
鲜见的是,俞杉也有些沉默。
到家,卫小枞说还想工作一会儿就抱着电脑回了房间。
*
第二天卫小枞起来,看到俞杉在他那张巨大的书案上写字。
严格来说是默写经书,金刚经32品俞杉能从头默到尾。卫小枞对于俞杉当过和尚的事一直很难有实感。他知道金刚经有32品还是好奇翻了俞杉的书柜。
卫小枞没有打扰,倒了杯茶拿了本看到一半的书坐到一边,没看几行就开始发呆了。
自从知道自己抑郁之后,卫小枞已经察觉了自己越来越多的症状原来属于抑郁。比如曾经可以全脑速读的他,居然阅读障碍了。超过三行的字他要读半天,每个字他都无法控制地发散乱想,然后就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书里一个案例解析看了好几天还没看进去。
上学的时候我明明是靠刷数学题来休闲的......卫小枞有些焦虑,已经健忘到一天设几十个事项提醒才能应对工作,现在连书都读不进,他怕自己脑子真的要废掉了。
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明明才二十多岁,就已经像个里外生锈的机器......
“想什么呢?”俞杉站在书案后远远地问。
卫小枞愣了片刻,“写完啦?”
笑着放下一页没翻的书,过去拿起俞杉的字欣赏。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放下字,卫小枞转头看了眼俞杉,“你心情不好啊,哥?”
“能看出来?”
往常卫小枞见人抄经都是细笔写小楷,工工整整几张纸或一个卷轴。俞杉用的却是大张的宣纸和中号笔,写的还是行楷,跟碑文似的。乍一看还挺工整,但笔划勾连中,隐隐有外泄的愤怒。
“人们可以说假话,可以伪装表情,但是没人能在作品中伪饰自己。”卫小枞这话说得经验十足,越会装的人越擅长寻找其他人的破绽。
他背着手凑近,看俞杉的眼睛,试图确认自己捕捉到的信号。
俞杉垂眸和卫小枞对视,“那你从我的字看出什么来了?”
“你委屈。”卫小枞没有半分犹豫地做出判断,然后站直转身走开了。
俞杉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写字时胸口堵着的那种感觉一下子消散了。
以往都是俞杉旁观卫小枞丢人,难得看到俞杉有情绪,卫小枞不想放过他,“是仙君的事,还是那个岩哥?”
俞杉既然昨天放任自己旁听他的家事,那这个问题就不算没有边界。果然卫小枞开口问了,俞杉也就没有别扭地说了。
卫小枞戳在冰箱边上,俞杉一边做三明治一边说,“你记得我跟你说过我爸妈有几年逃高利贷不敢回老家的事吧。”
“嗯。”卫小枞点点头。
“那几年,仙君就是我带着。”俞杉道,“她那时候不到三岁。我八岁。外婆去世了,我和仙君只好去奶奶家住。”
俞杉切了个彩椒,“奶奶从小带我大伯家的堂哥......堂哥觉得我们俩抢了他的东西,经常把仙君欺负哭,我跟他打过好几架,奶奶每次发现了就把我赶出门。”
俞杉说得很笼统:“仙君从出生没离开过父母,那两年就特别粘我,我被赶出去她也跟着走。个子太小,一步都迈不了多远,还得我背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