疲惫感慢慢弥漫到四肢百骸,倦意如潮水一般涌上脑子,唐苡哭着哭着,迷迷糊糊地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梦中混沌不清,浓雾里,似乎有一个声音断断续续地在喊着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
“拂衣!拂衣!”
“拂衣!”
那声音又嗲又甜,睁开眼,唐苡发现自己身处在一片小树林里,眼前一直在叫着自己的是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
那女孩生了一张娃娃脸,红扑扑的双颊还有些婴儿肥,裙子上的花纹是当时南唐都城里最流行的金线腊梅,乌黑的头发编了两个麻花辫盘起,又十分随意地插了一根漂亮的金簪步摇。
垂下的流苏顺着她蹦蹦跳跳的动作一晃一晃的,竟也并不让人觉得跳脱,反而给她整个人多添了许多可爱。
“拂衣,你这个梅花的络子好漂亮呀!”胖嘟嘟的小娃娃咧开嘴一笑,两只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线,“能不能送给我!”
唐苡认的这个小娃娃。
她自幼与师父一同在扰月山庄长大,九岁时有一日无课,便偷跑去前山玩耍。哪知一不小心在山中迷了路,被捕猎者放在草地里的捕兽夹夹住了脚,幸运的是那夹子上并没有尖刺,可越挣扎夹的越紧。
她大声呼救却没有半天作用,绝望之时,却看到一个小女娃躲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露出半边脸,怯生生的望着自己。
唐苡至今还清晰的记得那小孩迈着两条小短腿蹭蹭蹭向自己跑过来的模样。
她似乎对这个东西很熟悉,甚至还随身带了工具,小小年纪却手法老成,不一会儿功夫就帮她打开了那夹子。
胖乎乎的小手轻轻揉着自己几乎已经红肿地脚踝,麻木地右腿渐渐恢复了知觉。
两人在山林里一同玩了几天,短短几日,却是她年幼时为数不多的,来自扰月山庄外的友谊。
按照习俗,南唐女子出嫁时由夫家取字,若未出嫁,则甘十取字。
这些文人墨客的东西在小孩子眼里最是有趣,两人一边聊着一面互相取字玩儿。
小姑娘给自己起了“拂衣”二字,取自她刚学会的一句诗: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1]。虽然她彼时并不知道这句诗到底是什么意思。
而她给小姑娘起的字为“安乐”,寓意是她能永远平安快乐。
“安乐,好好听啊!谢谢拂衣!”小姑娘大约还不识得几个字,十分认真的道了声谢,“那拂衣明天还要继续来找安乐玩哦!”
唐苡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了一个字:“好。”
她忍不住想伸出手去捏一捏安乐肉嘟嘟的脸颊,可指尖触碰到的那一秒,眼前的人却忽然消失不见。
唐苡愣了愣,听见身后传来“呜呜”的哭声,她转过头,看到安乐一个人站在树下,泪痕满面,豆大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般从她眼睛里滚落下来,流到衣服上,漫开大片水渍。
“骗子!坏蛋!拂衣是骗子!拂衣是坏蛋!”
“我再也不喜欢拂衣了!”
唐苡一脸错愕的愣在原地,她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并不是故意失约,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直到小姑娘将手里的梅花络往地上用力一摔,然后头也不回的跑开,她方能动弹一下自己的身子,走上前去,想将那络子捡起来。
可刚一触碰到那络子,画面又一转。
她的眼前一片猩红,猩红退去,眼前的景象却令她心惊肉跳。
地上,床帏上,窗户上有血色在不断晕开,喜床上,一个上了年纪,头发花白的老人一身红衣,仰面朝天,口吐白沫,脸色煞白。
唐苡无比确认他已经死了,这正是她的新婚之夜。
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回到了这里,但她很快就听见有人在她的身后唤了一声:“拂衣。”
愕然回头,安乐就站在她的身后。
“拂衣,你杀人了。”她开口,声音没了曾经的甜软。
“不,我没有,我没有!”唐苡摇头,“他不是……”
转过头,她却忽然住了嘴——床上的人不知何时竟变成了那监狱里的老人。
唐苡呆怔在原地,通体生寒,头皮发麻。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姑娘眼中不断堆积的失望,如坠冰窟。
周围终于又黑了下来,安静异常,唐苡凝神,听到两个男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听说林将军带兵连下八城,已经直逼永定关了!”
“哈哈哈哈南唐那废物皇帝估计现在正收拾东西准备跑呢吧!”
“听说南唐多美人,不知道到时候打下南都城后能不能分咱们兄弟几个。”
“切,你还不如先想想怎么巴结林家吧,这一仗打完,那功劳……啧啧啧……”
……
带兵?直逼永定?
永定城是南唐都城往北处的最后一道防线,若永定关破,敌军攻入都城便将如入无人之境。
唐苡的额前渗出几道细汗,她嫁往北萧和亲,为了就是保南唐和平,为何战争仍未止息?又为何已是连下八城直逼南都了?
脑子昏昏沉沉的,终于,她听到一声惊呼,猛的睁开了眼睛。
像是出窍的魂魄一下子回到了身体里,唐苡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一抬眼,看到两个官兵站在监牢的门口,瞪着倒在血泊中的老人满脸都是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