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偏偏池步月最不会看人脸色,见他坐下,颇不以为意地招呼道:“哟,驸马起的挺早。”
晏玦瞧了眼一旁被欺负地缩着脑袋的小公主,也不打算与这人多做寒暄,皱着眉直截了当地问道:“这芙蓉谷是个幌子?”
池步月摇了摇头,嗤笑了声:“我可没这么大本事,不过如今谷里谷外的人倒都是我靖水治下的。那老东西遣了不少酒囊饭袋在这,跟镇后花酿山上的土匪蛇鼠一窝。中秋前父王刚派人接手了此处,今日正巧我闲来无事,便来陪那群亡命之徒玩玩。”
昭帝年纪约莫五十,池步月便以“老东西”指代。她周遭的将士都恍若未闻,倒是江意有些不适地垂下了眸,专心吃着自己面前的冰糖燕窝羹。
伙计见晏玦下楼,忙上前给他端上吃食。晏玦道了声谢,拿起汤匙搅了搅面前的粥,看向池步月:“那山匪究竟有多少,值得你这样兴师动众。”
池步月轻拍了下手,后桌便有一人连忙站起,快步走到这桌前,朝池步月行礼道:“将军。”
池步月微微颔首,那人便转向晏玦与江意,介绍道:“启禀晏大人、承华殿下,花酿山共分为前、后两山,前山大,约聚集山匪两千人,以王宣、王曼两兄弟为首,武器精良,队列有序,十分棘手;后山小,约有山匪五百人,以皇甫修为首,其人性情古怪,自身行的多是劫富济贫之事,却从不约束手下为非作歹。”
池步月轻扣了两下桌面,引得晏玦与江意皆抬头看向她,勾唇笑道:“可听明白了?”
那人无声地退下。晏玦闻言变了神色,似是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池步月却知晓他已然有了成算,便站起身来,身上的甲胄碰撞出轻响。
这声音像是某种号令,客栈里用餐的将士一瞬便齐齐起身,带起一阵整齐的金铁相撞之声。江意还在吃羹,冷不丁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抬眸一看,却见池步月已然接过了裳君递来的银枪,冲她挑眉一笑。
“再会,小承华。”
小公主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便下意识地弯了弯唇,回了一个清浅的笑。
晏玦有些不悦地瞧了瞧站着的女将军,她大笑了声,转过头来拍了拍晏玦的肩膀:“那后山就归你们喽。”
言罢,她便把长枪交到右手,高束的墨发被遮在银盔之下,石榴色的盔缨与披风随着转身扬起,灼目得宛若飞舞的焰火。
他们就这样大大咧咧地出了门去,街上的一个行人也无,此地果然已归了靖水。
江意往外头瞧了两眼,便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燕窝羹。芙蓉糕已然没了,晏玦便也没看见,只是垂着眸喝了口面前不怎么丰盛的粥,合理怀疑是有人在公报私仇。
江意的羹还剩最后一口,她却也没抬头,只是默不作声地继续拿羹匙戳着碗里的一片百合。直到那片百合变得稀碎,晏玦总算发现了她的不对劲,便踌躇着问道:“怎么了?不合胃口?”
江意摇了摇头,有些欲言又止。可怜的晏玦全然不清楚小公主在想些什么,便独自思索了会儿,猜测道:“可是百合苦了?”
可江意还是摇头。晏玦百思不得其解,看了看面前的几盘空碟,又提议道:“若是不爱吃这些,昨夜的点心可还有剩的?我去给你拿来?”
那点心还剩下几块,正搁在江意的屋里。此时客栈内已没什么人了,伙计与掌柜的皆去了后厨帮忙收拾。晏玦言罢,便想要起身,却被斜下里伸来的一只小手按住了臂弯。
晏玦疑惑地回头,便见小公主正看着他,收回了手,神色淡淡的,语气却很认真:“已然过夜了,冷掉了,我不要吃。”
男人便好脾气地笑了笑,顺着她的话道:“那也没关系,过会我来吃。我再去厨房看看,给你找些热的来。”
江意却摇了摇头,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看着他的双眸,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说,剩下的东西,我不会吃。”
晏玦看着她,似是明白了什么,唇边的笑意渐渐收敛。江意却没有停,继续道:“宫里的主子从不吃剩下的东西。”
“过了夜的,冷的硬的,都只会赏给下人用。”
晏玦的神情趋于平静,只是一言不发。江意有些害怕他这个样子,却还是强迫着自己与他对视,直白地问出了那句:
“所以,你是谁呢?”
会格外在意怜悯下人的、不以少主身份为意的、以冷硬躯壳藏起自轻自贱内在的晏玦。
我可以见到你假面之下的真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