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动声色地握住了太阿的剑柄,眼角余光扫向那两名守卫。不仅他们,就连这名统领的态度也透着些怪异。若说下午时对自己是恭敬中掺杂着对晏氏的惧意,如今便是恭敬中还带着几分轻松。
周围潜藏的气息也撤走了不少。晏玦放下搭在太阿上的手,专心致志地牵着小公主往镇上走。
左右这群人也无恶意。他的念头转了几转,忽的察觉一边手被轻扯了扯。
他下意识地松了送那边的力道,侧眸看去,便见小公主几步跑到了道旁的点心铺前,还不忘回过头来招呼他掏银子。
晏玦有过午不食的习惯,江意从前也是这样,可现在天高皇帝远,那些长辈没一个能管得了她。
说来可笑,最为盛产芙蓉的芙蓉镇上却不允许出售芙蓉糕。即便有一两家偷摸做了,用的也必然不是本地的芙蓉。
江意有些意兴阑珊,但还是蹙着眉勉强挑挑拣拣了几样。晏玦一手递上银子,一手接过食盒。回头再看,小公主已然跑到了下一家,正眼巴巴地瞧着人家摊上插着的糖人。
夜已深了,小镇上本就没什么人,此刻街道上更是空空荡荡。
寥寥的几处店家也纷纷关门闭户,江意举着糖人走在前面,晏玦拎着她的战利品走在后面。
晏玦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问道:“你是几时的生辰?”
小公主还未及笄,饶是晏玦也能一眼看得出来。
江意口中还咬着糖人,闻言便转过身来,面朝着他,背着走路。
小公主的脚步轻快,衣裙落起又纷飞。她咽下甜滋滋的糖块,才道:“上元那日。”
她抿过糖的唇瓣胭脂一般嫩红,皓齿露出小小的一点,含住糖人,又干脆利落地咬下。晏玦的思绪无意识地跟着糖人一同被嚼碎,他轻笑一声,开口道:“那你的小字岂不是该叫作‘浮元子’?”
小公主震惊,连手中的半块糖都忘了送进口中:
“我才不要!怎么这样难听!”
她轻哼了声,琼鼻都皱到了一起,埋怨道:“这哪里是个姑娘名字,听着倒像哪家得道的高僧!”
晏玦便也从善如流地笑了笑:“的确,还是‘阿意’更好听些。”
江意颔首,低头专心地啃起了自己的糖人,却全没注意这人藏在话后的几丝紧张。
于是等到了客栈,两人作别时,晏玦便把手里的东西全放在了小公主房间的木桌上,而后腾出手来,揉了一把她的头。
江意正忙着检查自己的战利品,没什么功夫理他。男人便微不可察地轻叹了声,不知是从何而起的愁绪。
江意拿起一块云糕,便听到头上传来晏玦有些过分柔和的声音。
“夜深了,少吃些。”
以及一句——
“好梦,阿意。”
是夜月白风清。
清晨,江意起时,却见晏玦那屋的门还闭着。
晏玦向来比她起得早。她抬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已然不早了,便有些疑惑地敲了敲他的房门。
按理来说,这样一个习武之人不大可能睡过头。江意又回自己的屋内等了等,还是有些忧心,便重新戴上幕篱,下楼去找了客栈的伙计。
客栈里人本就不多,那伙计倒还记得她,便去请教了声掌柜的,依言给她开了晏玦的屋门。
晏玦还在床上睡着。那伙计在门口瞧了眼,见没闹出人命什么的,便也松了口气,告罪下楼去了。
江意则轻手轻脚地合上了身后的木门,向晏玦走去,想看看他怎么了。
客栈的床没设床幔,男人便安静地躺在那里。窗子上的竹帘半掩,日光便透了半数进来,将男人的脸留在了阴影之中。
江意几步走近了,才看清他面上的神情。男人昨夜还带着温和笑意的面容此刻却写满了痛苦,双眉紧蹙,周身止不住地颤抖。
他微微抽动的唇中还在呢喃着什么,胸膛起伏不定,吐出的气息微弱而杂乱。江意一惊,忙俯下身轻碰他的额前,便听到他恍惚而痛苦地呢喃出声:
“爹……”
“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