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些熟悉的景致,她便稍稍安下心来,原地转了一圈,仰起脸四处打量着这里。
满园的景致望不到边际,便是比起燕汜的王宫也不遑多让。身后的大门无风自动,悄无声息地重新阖上。小公主抬起头,瞟了一眼悬在门内的牌匾,上书:晏府。
江意这才悚然一惊,眸光微动,明白过来自己究竟到了什么地方。
大昭民间久有晏府的传闻,其府内如何早已被传得神乎其神,好似龙潭虎穴一般。但她今日亲身来到此处才算知道,竟是山清水秀,与寻常富贵人家的庭院相差无几。
自进了晏府,男人便不再开口,只一人不紧不慢地走在前带路。
有他在眼前,江意便也压下了心中的不安,双眸不住往周遭望去,暗自揣度。
哥哥能请动晏府的人去接她,想必是和这些晏氏族人交情不浅。相传晏族本在山中隐世,当年出世襄助太祖即位,太祖赐立晏府,传承三百多年来屹立不倒。十三国间早有传闻,若非晏府无心帝位,只怕大昭的皇权早已经易主。
晏重之脚下不停,显然是对此处很是熟悉,带着她一路穿庭过院,最终驻足于一栋二层小楼前。
楼前并无把守的族人,只二楼栏杆处无声站着一名男人,身姿挺立,如松柏一般。
江意便也跟着停了下来,看着晏重之抬眸望向那人,那男人便微微颔首,弯下身打起门帘,回到屋内去了。
晏重之却并未在楼下多留,而是不等男人通报,便自顾自地带着身侧的江意上了楼。
二人到了楼上,只闻茶香袅袅,悠然传入鼻尖。绕过一扇屏风,便见那男人早备下了两张座椅,正弓着腰,面目严肃地为二人沏茶。
江意从晏重之身后探出头来,一眼便看到了那个身着银朱裙、正斜靠着椅背品茶的女子。
见他们进来,这人便微微勾起唇角,揽起散落的青丝拢至耳后,自软椅上坐直了身子,一双凤眸中光波流转,朝着二人看来。
她容貌绝色,艳若桃李,唇角时常翘起,却像是蕴着讽意。仿佛天下之大,皆没有她做不成的事、得不到的人。
不必晏重之多加介绍,女子便已然清楚他们的来意,朝着江意弯起唇,笑道:“你便是幼引的妹妹吧,请坐便是。只可惜,你们来晚了两日,幼引现已不在鱼凉了。”
小公主亮起的双眸顷刻间便暗淡了下去。江意下意识地“啊……”了一声,两只小手不自觉地揪紧了自己的衣袂,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她抿着唇垂下眸去,但在她没看到的地方,身侧的晏重之略有不满地朝女子看了一眼,女子也只回以一声哼笑,别过脸去,将手中茶盏搁在桌上。
一旁设好了软椅,江意仍有些浑浑噩噩的,被晏重之引着坐了下去,捧起案上茶盏,对着杯中荡漾开来的茶水出神。
为他们沏茶的男人做完事便净了手,拿锦帕拭去了掌间水珠,便重又敛下眸,无声地站到了女子座后,原是她的侍从。
江意本还怀着满腔要与哥哥重逢的喜悦,却被这女子两句话烧了个灰飞烟灭。缓了半响,小公主才注意到这人对她哥哥的称谓,便抬起一张小脸来,犹疑着试探地问道:
“请问这位姐姐,‘幼引’……是王兄江珩的表字吗?”
女子闻言,眸中分明含着冷冷的笑意,面上神情却似有愕然,反问道:“承华既是幼引胞妹,理应最为亲近才是,怎么……却不知他表字吗?”
晏重之在一旁听得眉心皱起,见她执意要讲,只得轻咳几声,面带忧色地看向江意。
那女子却不以为忤,接着笑道:“倒也不必姐姐妹妹地相称了,我名齐瑾,只怕还担不起这一声。也是,这般算来,幼引出走燕汜也已有段时日了。”
“我与他自幼相识,帮得了一点小忙。得知他去岁及冠也没能返乡,给自己拟了表字为‘幼引’,我们相熟些的,便都这样称他了。”
她的话说得毫不客气,听得江意咬紧了下唇,秀气的眉蹙起,鸦睫低垂。
眼见小公主愈加不知所措,只敢可怜巴巴地坐在原地,晏重之便也在心间无奈地低叹一声,侧过脸来,安慰她道:“说来,你那哥哥江珩虽然人不在此,却还给你留了样东西。”
他边说着,边朝齐瑾使了个眼色:“记得当日,江珩可是交给你保管了?”
江意闻声抬起眸,却见眼前的齐瑾满面笑容转瞬间便淡了下来。如炽烈的繁花开得正盛便被人摘下,只一呼一吸间便失去了大半的气力。
她似是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微抬起手示意了下,身后木头一般静立的男人即刻便被赋予了生命,转身走到里屋,捧出一个金丝楠雕成的木盒放到桌上。
小公主见齐瑾不再看她,面上也不再笑了,像是在意极了这件东西,只好无措地抿了抿唇,接过木盒,抱在怀里打开。
盒里的东西被保管得很妥帖,江意轻轻拿起,放在掌心瞧了瞧,竟还有些眼熟,赫然便是母妃从前的那对赤阑镯。
赤阑镯是是母妃曾经的嫁妆。哥哥走时,母妃亲手交给了他。
他不能留在父母身边,母妃便将这对镯子提前给他,让他收好,日后送给自己心爱的人。
可这对赤阑如今却在她的手里。
齐瑾仍记得江珩给她镯子的那日。她一直知道赤阑,就像她一直知道燕汜的三公子珩。
赤阑代表着他的心意。如今被他重新收回,交给自己的家人,便意味着他已不会给出自己的爱意。
只有面对江幼引时,她那份游刃有余的惬意才会褪去。勾起的唇角渐渐拉平,一双凤眸定定凝视着那对赤阑镯,又好似顺着赤阑看向了更远的地方,她触不可及的地方。
赤阑被她放在枕边。她抚着它入怀,就好像拥有了江珩的情意。
太宁十六年,他们曾在宫宴相见。少年一袭锦袍,被灌了些酒,站在湖边时已有了八分醉意。
那时的江珩还有些书卷气,他们瞒着尊长聚在湖边彻夜长谈,少年的眼眸星辰般泛着湖光。
他们聊了许多,从君主昏聩、苍生倒悬,到父母家人、所思所爱。
他有个妹妹,而她有个哥哥。昔年的他们意气相投,江珩像对妹妹那样揉了揉她的发顶,冷淡的少年音色染上了薄醉,带着几分旖旎。
他许诺过,他会倾尽所有,让他们所爱之人皆会一生无忧。
她始终记得那天的星光。少年长成了青年,直至她终于得到过赤阑,也终于与他走向了两个方向。
他们明白,江珩的爱不再属于他自己了。
从小楼出来,江意还有些没精打采的,低着脑袋垂着眸,闷闷地跟在他的身后。
晏重之回头望了一眼她,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等她蹭到自己的身边。想起临走时侍从沈季那杀人般的脸色,他又轻叹一声,揉了揉眉心,暗道得罪。
和他那芳心暗许的主子黯然神伤相比,还是这边的兄控娇气小公主更难哄些。
两人方走过三四进院门,身后便传来一阵脚步声,沈季面色不虞地自小楼赶了上来。
江意仍旧怏怏不乐,怀里抱着那个木盒,看样子还得好一会儿难过。
晏重之无奈地瞧了他一眼,见他目光坚定,只好先把小公主托付给一旁侍候的族人,让她先去屋里歇息。自己则跟上沈季,走到了另一处无人的小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