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在轿中时,这人尚且知道时常看顾,隔着一层轿帘暗中守着她,给她不时带些点心来。
等她终于点了头,同意随他离开花轿,他却又做出一副不相熟的模样。从前的温情尽数隐去,看来的眸光平淡无波,与旁人一般无二。
怀中还藏着他先前递来的小纸包,不安与羞赧使她张口便不饶人。可怜这根木头却全然未见话里的少女心事,只似是被呛了一下,低垂着眼睫,指腹摩挲几下盒柄上的云纹,不咸不淡地回道:
“晏重之。”
她察觉出了话语间的陡然冷漠,又偷眼瞧向这人显得格外锋利的侧脸,一时只紧咬着唇,袖间的两只小手绞在一起,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不言,晏重之也不会再主动搭话,二人便身披着月色,一前一后地往客栈走。
不多时到了客栈,晏重之朝掌柜的要了两间上房,将其中一间的钥匙与满手的糕点卸下,给她搁在了屋里的木桌上。
他见江意还在兀自垂眸思索着什么,也并无同她长谈的意图,只淡声留下句“好好休息”,便抿着唇,径自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江意本正低垂着眼睫发愣,猛然见他折身要走,便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拽住了他的一侧衣袖。
衣袖被人揪住,晏重之便顺着那股微弱的力道停步,面色平静地略微偏过头。
只见一步之隔的小公主像是终于给自己打好了气,抬起头来眸光坚定地望着他:“晏重之!”
他的姓字由她喊得清脆而响亮,还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绵软。
只可惜说完这句,她千辛万苦积攒的气力便好似又用光了,剩下的那半句变得小如蚊呐,但在这间不大的屋内也清晰可闻。
“……对不起。”
她说完这话便不安地低着头,眸光都不敢向他瞧去,只得委委屈屈地盯着地面,一只小手却又固执地揪住他的袖尾,怎么也不肯撒开。
随后她便听到上方传来男人一声无奈的轻叹,似是在懊恼自己为何要跟这样一个小姑娘置气。
她自小便该是千娇百宠般长成,瞧不出他的心思,也不知道他为何不悦。只是懵懵懂懂地明白,惹了别人不高兴就应该道歉。
却也无人教教她,道歉绝非是像她这般无赖。小手拽住别人的衣袖不让走,还未听到两句重话,自己的一双眼眸里便先行盈出水光,一时不知是谁欺负了谁。
接着,她便感到自己的脑袋又被人轻轻揉了揉,那人的语气中也带上了些许笑意:“是我不好,不怪你。”
“早些休息吧,明日兴许便能见到你哥哥了。”
男人说罢便收回手,垂下眼眸,看向她仍旧紧攥不放的小手,还是不由得弯起了唇角。
小公主也很是识趣,见他欲要回眸瞧向自己,便先一步松开了手,后退半步,面上扬起大大的笑意,同他乖乖地应道:“好哦,你也要早些休息。”
她的这份乖巧倒是出乎晏重之意料。他轻轻颔首,没再多言,重新迈步出了房门,从外面为她将屋门阖上。
他走后不久,江意便也笨手笨脚地收拾好了自己,爬上床躺下了。
昨夜她睡下时,身旁还随着无数宫人侍候,今日便只剩了她一人。他毕竟是个男子,即便日日与她相处,也难以顾及她独自在外的种种不便。
想到许久未见的母妃、哥哥与小弟,念及明日又不知身在何处,小公主默默将脸埋在被子里,无声落下泪来。
她的哥哥名为江珩,与他们母子已多年未曾相见。
燕汜衰微,王子间成器的不多,整日里蝇营狗苟争权夺势的倒是不少。
江意尚在少年时,江珩便借走失之名脱离了燕汜王室,游走于各郡之间。这些年里,他在暗自筹划着什么,便是江意也不得而知。
哥哥不愿他的家人卷入纷争,便很少与他们联络,留给她的也仅有王宫里接应的线人,与不定期自远方捎来的信笺。
她名为公主,实则大昭足有五郡十三国,最不缺的便是王孙公子。
如她这般一无母族二无兄长的公主,在燕汜并不引人注目,只是遵照哥哥的嘱托,与家人在宫墙内苟活。但此次她被赐婚赐封号,却是大昭的皇帝亲自下的旨意。
一旨送至燕汜,她被赐下封号“承华”。一夕之间,原本青烟般无影无形的小公主被送入承华殿,周遭戒备堪比皇城。帝王的旨意如此,便是她父王也无力拒绝。
可她的荣光又来自于谁呢?
鱼凉势强,唯一适龄的二公子齐珣坊间风评却并不怎么好。所幸在启程前夜,姓晏的那人便于重重哨卫之下潜进了燕汜王宫,无声无息地将哥哥的手书交付给她,温声询问她的意愿。
若是想嫁,这人便会护送她平安结亲;若是不愿,这人也能带她悄无声息地离开。
只是想到晏重之,江意睁开双眸怔怔地望向窗外的圆月,心间思绪却渐渐沉重了起来。
晏在昭朝并非大姓,最为出名的一支便属晏府。
民间只传闻晏府内皆是襄助太祖皇帝打下江山的能人异士,府人向来神出鬼没,普通百姓怕是一辈子也与他们沾不上边。
她想到那个似乎看起来很是温和好欺的男人,却又迟疑了起来。这家伙真的会是晏府中人吗?除了看上去不怎么缺钱,他的言谈举止似是怎么也和古老神秘沾不上边。
只是离鱼凉越近,她的心便越是不安。若是这人骗了她该如何?若是自己果真和素未相识的夫君拜了天地该如何?
昨夜她终于下定决心召来晏重之,央求他带自己离开;今日便被他带到不知何处,身旁唯一能信的,唯有那封哥哥的手书。
她这样想着,便将贴身的信纸取出,对着朗月又读了一遍,再将它细细折好,重新藏了起来。这般折腾了几番,她才感到朦胧的困意,不知不觉间便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