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小,风雪倾斜,遮不了两个人。”
与其徒劳笼罩两个人,倒还不如只遮她一人。
他身体硬朗,不惧小风雪。
林见微的手绕过剑柄,轻轻落在他身上,将他身上残存的碎雪扫干净。
手背掸过衣料,明显能感觉到那瞬间鼓胀紧绷的肌肉。
可他却没再拦她,只是用那双清凉玉一样的好看眼睛,沉沉、深深盯着她。
“回去换一身衣衫吧。”林见微慢慢收回自己的手,看了一眼厨房,“要用饭了。”
秦著“嗯”一声,回去换一身黑衣才出。
黑衣依旧单薄,令人怀疑他是否会冻出什么毛病。
陶夭夭和叶蓁蓁心思都在雕刻上,饭吃得又快又漫不经心,差点儿让鱼骨卡了咽喉。
刚吃完,就丢下碗筷,飞奔回院子,挑灯继续描线。
管家和婆子是一对老夫妻,有着质朴老人共有的通病——爱操心晚辈一饮一食,嘀嘀咕咕念叨着不好好吃饭可不行,转头便收拾碗筷回厨房,点火熬羹去,生怕饿着两个小姑娘。
林见微吃饱,在灯下教秦著练字,少年练字进步快,认字更快,很是省心。练了两刻,她便收拾好东西,让他帮忙提水泡澡。
秦著应声去。
她打开长桌旁的木箱,将他练的字帖收进去,盖上,往小院走。
房内浴桶已摆好,装了水,还有一冷一热两桶在旁边摆着,确保她可以自己用瓢加到合适为止。
“你——”林见微猜测,“是不是学过?”
秦著没有隐瞒:“嗯,从前要刺杀一位高官,得潜在他身边当粗使的哑奴,常要伺候对方洗浴。”
杀手的日子,倒并不全是直接粗暴的明杀,还得学会暗杀、潜藏与三教九流的各种技艺。
暗杀者可以是任何人,唯独不能是杀手本身。
林见微将衣裳搁在屏风上,垂目思量,抬手拉开腰带。
呼——嘭——
一道残影从眼前流过,房门被关上。
风将她的发丝带起,扬到脸上,林见微才回神,转身看那合上的门。
“洗好再喊我。”
屋外传来一道如弓弦将发的声音。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带,轻笑一声,将衣裳利落脱去,丢在一旁。
那声轻笑,站在门外的秦著听得清清楚楚。
他闭眸,抬脚想要离开,可又想到自己想说的事情还没开口,脚步硬生生顿下,挪回原位。
屋内水声哗啦,他定神看落雪,不去听。
天冷,水容易凉。
林见微泡了一刻便擦身穿衣,穿一身宽松袍子后披上兔裘御寒,喊秦著进来。
吱呀——
门被推开。
屋内一片水雾缭绕,看不清楚人。
秦著看着地面,伸手去拿桶,打算装水去倒。
“先别管浴桶的水。”林见微将脚窝进被子里,被里面的冷意冻得哆嗦了一下,“你替我拿一下炭盆旁边的汤婆子,我忘了。”
少年刚碰到桶,又松开手指,走去拿了汤婆子,走到床边,递过去。
“你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将汤婆子塞进被窝,热气快要散尽的双脚又逐渐回暖。
少女仰首看他。
平日,她洗浴时,秦著不会站外头等。
“嗯。”
秦著迟疑了一下,不知该怎么说,林见微便笑着将他想说的话说了。
“你是要我注意提防六王爷?”
秦著抿了一下唇,并不习惯背后说人的模样,转过脸去,只说一句:“防人之心不可无。”
对方一举一动太过完美,上位者而和蔼可亲、乐于助人不计较、深情专一不转移、光明磊落不隐瞒、心思剔透无龌龊……
这样的人,果真存在么。
“多谢。”林见微抱紧兔裘,把脑袋枕在膝盖上看他,“六王爷其人,若非完美无瑕的君子,那便是这世间最可怕、最难对付的人。我们与他相交不深,很难判别,你有此顾虑,也是寻常。”
秦著转眼,看着灯下笑意浅浅,眸色粼粼的少女,几乎脱口而出“那你呢”。她展露的那些冷血无情,是真的还是为了让自己看着别太完美无缺,显得虚假,不得人信任。
话到嘴边,他又咽下。
罢了。
等确定六王爷当真不会害她,他便会离开,知与不知又如何。
“你好像还有别的话想说。”
秦著立马道:“没有。”
回答这么迅疾……
林见微不拆穿他,向他招手:“那我有话想对你说,你弯腰或坐下可否?”
秦著选择弯腰。
只是视线刚与少女齐平,对方就用力推他肩膀,把整个人的重量倾斜,将他往榻上压去。
带着轻薄水雾与热气的膝盖,就抵在他腰腹一侧。
温热侵衣,如针透肌理。
她在耳边低语——
“我上次说的事情,你考虑得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