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书房分两处,带你们去的那一处,满室都垂挂了画卷,画的全是意如,希望你们不要被吓到。”
他格外思念亡妻时,便会作画,不知不觉,三五年便画了一室,落脚的地方都难寻。
初时,谁也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画卷而已,有什么吓人的,能比面对马匪可怕?
然,等到门扇推开,满室栩栩如生的人像随着风轻飘,好像要从画像里跳出来一样,她们便不再这样想。
重要的是——
三人看看画像,又看看林见微,脸上的神色,都像是见了鬼一样。
这世间,当真有这么相似的人?
画像中的人若是点上眉头一粒红痣……
秦著向来没有什么波动的眼眸都晃荡了几下,忍不住看向少女。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见微脸色毫无所动,只是由衷赞叹一句:“好画,王爷神技。”
此话,她难得不掺杂任何私心。
郑肃眸中怔愣散开,笑道:“多谢小友夸赞。”他转眸看着画卷,眼里柔情如春水,温和中染上缱绻,“我梦醒时来,也常常将画中人错认,以为意如还在我身边陪着我。”
清醒过来时,反而觉得不真实。
陶夭夭心里憋不住事情,许是眼前人的温和让她放下紧张戒备,不禁脱口道:“六王爷你不会将师父姐姐当成王妃了吧。”
一言出,人皆静。
老管家不由斥责出口:“大胆!”
怒喝两字,他又禁不住看林见微一眼,见对方安然不动,挂着浅淡笑意的容色依然。
叶蓁蓁赶紧拉着她跪下请罪,却被郑肃两头拦了。
“不打紧。”温润如玉,似春江照柳一般的郑肃脸上挂着柔和的笑意,“我要你们做雕像,便是看重你们连神韵都复刻的技艺。倘若你们不清楚意如的事情,又怎能做出独带神韵的雕像。”
没有神韵的雕像,便不是意如的雕像。
见两人还跪着,他脸上浮出一丝无奈。
“两位小友,莫不是要小王这孱弱的身躯将你们扶起来?”
他语气中带着些打趣,将陶夭夭刚才的无礼轻飘飘揭过。
“不敢。”叶蓁蓁赶紧拉着陶夭夭起身。
这下,陶夭夭不敢乱说话了。
“外头冷,开着门也容易将画卷吹乱,不知诸位是否介意换过木屐入内,容小王细细道来?”
大家都不介意,入侧室换过木屐,烤了一阵火,赶走身上风霜,才走进那满是画卷的书室。
林见微走近,看画上女子捻药材的手指。
那根手指细长,却并不算白皙,浅浅麦色,染了药材的碎屑,还可以看到掌心明显的茧子。
“王爷是用工笔画的王妃?”
“嗯。”郑肃伸手将被风吹歪的画卷正过来,看着画卷中认真挑拣药材的人,笑着说道,“我妻是医师,她救过我的命。”
画上的人太过专注,并不知一缕发丝滑落,点在眉梢。
郑王爷伸手想要为她拂去,没能拂动。
他垂手,揣进袖管中。
“她是为百姓牺牲的,三城的百姓。我虽为她骄傲,可也难过她治愈了一城的人,却没能救下自己。”
“太医呢?”林见微转眸,看向他。
郑肃轻轻摇头:“意如入城,虽是救长河一带染了疫病的老百姓,她本人却是劳累加试药高积药毒而亡,血气亏虚,五脏皆损,并非因为什么疫病。”
“我听过这件事。”林见微重新看向画像中的女子,“长德府德州三城,曾在六年前发生过一场重大疫病,朝廷决意要闭城时,一位自称无名的医师说,她能想办法,再给她一个月的功夫,她定能解决那场疫病,若不能,便与三城共存亡。”
此事流传到宁州,她爹娘像疯了一样,闭关研制药物一个月。
她记得再清楚不过了。
“是呀——”郑肃回想往事,长长叹出一口气,“那时,还是我亲自带兵,将三城围起来,若她不能出来,便只能一起烧了。”
听此言,陶夭夭和叶蓁蓁瞪大了眼,觉得决策之人未免有些残忍。
秦著脸色不变,绿眸沉沉,看不出想法。
郑肃解释:“此事,是我请命,与任何人无关。”
他当时,不过存了心与妻子共进退。
“王爷和王妃天皇贵胄,本不必用自己性命去搏。”林见微走了几步,看另一画卷。
新画卷上,柳意如在煮药,脸上一道道浅灰,汗珠滚滚,却毫不在意,只一心从氤氲雾气中看着瓦煲里的药,布衣也难掩秀色。
“享皇室厚禄,更该做这件事情。”郑肃并不这样想,“再者——”他跟着移步,看画中人扇火,“意如想做这件事情。她从小学医,为的就是悬壶济世,医病救人。
“她生来先是她,是她想要成为的医师,其次才是我的妻子。
“我乃后来者,又怎能求她舍弃自己,只套上王妃的壳子。”
林见微眸子落在以瘦弱手臂,推着板车孤身入城的身影上,定了定。
她说:“她是个好医师。”
真正的医师。
郑肃眉眼缱绻,也看向那背对他,头也不回入城的影子。
“嗯。”
“她一生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