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重重吐出一口气,走到柜台前询问林见微想要的绣样与款样。
少女一一说清楚。
说到半途,不放心的秦著又从外面进来,沉默站在一边等着,像是驯兽师放出来的猛兽一样。
目光森然。
老板娘顿感如芒在背,随时能刺破她后心,夺她性命。
“不知五天内能不能做完。”
“能,其他人的都不赶,我可以先帮你们做好。”
“那便多谢了。”
林见微从荷包里掏出碎银子,先付了定金。
买完东西,荷包干瘪许多,只剩下几粒银子磕磕碰碰。
习武之人耳力好。
秦著垂眸看她将荷包挂腰间:“是不是不够钱用了?”
他寻思着,若实在不行,他悄悄接一桩生意也行,就是要甩掉尾巴的话,恐怕有些麻烦。
“怎么。”林见微仰头,取笑他,“你要卖艺养我?”
秦著沉思。
这条路子他倒从未想过,可也未尝不可。
见他当真思索起来,林见微轻快一笑:“玩笑而已。我还有其他银票藏在身上,明日银号开门,我们便可以去换一张三十两的。”
她一路走,一路点着那些店铺的名字读给他听。
回客栈前还裁了一些纸张,买了笔墨砚台和一本蒙学的书,彻底把荷包清空。
秦著弄不懂她要做什么。
客栈人不多,他便向掌柜借了厨房一角清洗身体,将浴桶和房间留给林见微。
林见微拧了帕子先擦脸,帕子绕过墨发,擦拭脖颈一侧,却被她擦出几点红色。
不知何时染上的血。
多亏隐蔽,才没引人注目。
她忽地想起少年在村口时的眼神,若有所思,随即轻笑一声,脱衣洗浴。
秦著早已洗完,他在堂内坐了一阵,听到开门声才回去。
店小二打着哈欠抬水倒走。
林见微披着大裘,执笔在灯下写什么。
秦著没太在意,将小二哥翻给他的被褥铺好,包袱放在一角。
嗑。
笔杆轻轻打在砚台上。
“秦著,你来。”林见微向他招手。
秦著慢慢走过去,垂眸看转向自己这一侧的纸张,上面写的娟秀字迹很眼熟,都是他今晚见过的字。
脚步微顿,缓缓落座。
“这是什么?”
林见微挪到他侧面坐着,指着上面的字:“你看看这些字,你还认得多少。”
“铺”字绝对认得,剩余的十之七.八都能记着。
还有一些在接悬赏令时常见,久而久之也会记住几个字,但与正经读过书的学子没法比。
他不记得的字,林见微便再教他一次。
温习过后,秦著感觉自己记忆更牢固了,只是——
“你为什么要教我这个?”
林见微把笔墨收起来,秦著现在适合先认字,等字认多了再写。
“什么你啊我啊的。”林见微将包裹打了个结,放在一边,“出门在外,要掩饰身份——”她瞥了一眼外头,压低嗓音道,“我们是不是要固定一个身份。”
秦著疑惑看她。
“比如姐姐与弟弟,夫妻,小姐与护卫……”林见微掰着手指数适合形影不离的身份。
姐姐和娘子什么的,秦著喊不出口。
他道:“那便小姐与护卫,你可以拿我当随从。”
之前在组织接任务,为了靠近任务人物,一击即中,他也当过随从。
“夜深了,小姐应当早些歇息。”秦著将纸叠起来,放进胸口,抬步走向浴桶,“我帮小二将剩下的水清走。”
林见微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等人的脚步彻底听不见,才低笑几声。
她将自己的发饰拆下,大裘摆好,卧床闭眼。
过了一阵。
林见微彻底睡着,秦著才从外头回来。
床与榻隔着一张八仙桌相对摆设,透过桌底,躺在床上的人能互相看见。
他走到桌前,脚步停下。
少女的呼吸很均匀、绵长且和缓,鬼使神差一般,他走到床前蹲下,透过从窗纱折射雪色的茫茫月色,打量熟睡的人。
经过几近一月的滋养,林见微长了几斤肉,摆在脸侧的手不再嶙峋得可怕,睡熟后的脸颊,也多了一抹红润。
她似沉睡的观音,眉眼天然温和悲悯。
在她脸侧的发丝往下滑落,遮盖了鼻子,林见微有些不舒服地伸手抹了抹,没抹走,又皱起眉头挠了几次,将皮薄的脸蛋挠出几条触目惊心的红痕。
秦著思绪浮游,伸手将那细滑的发丝别到她耳后,看她眉头渐渐舒展,鬼使神差用大拇指在她额角摩挲两下,唇角翘起。
等少女抓住他的手,迷迷蒙蒙睁开眸子看他一眼,嘟囔了一句“秦著,别闹”,他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
轰——
藏在衣领底下的薄红,喷涌到脸上。
他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