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经常受伤吗?”
少年没抬头:“嗯。”
他捏着针,把沙石挑出来。
针下的手不停颤动。
他抬眸。
林见微用手肘压住自己的小臂,白着脸对他弯唇一笑:“我不要紧,你继续。”
火光闪动跳跃,少年墨绿的眼眸有烛影浮现,在寂静秋夜中流转暗光。
像一枚品相极好的玉。
他很快垂眸,继续挑走沙砾,动作越发轻巧,像云絮飘过天际。
林见微看着自己有一点点斑驳痕迹的手:“只是石头磨手就这样疼,实在很难想到,你是怎样割下自己身上腐肉。”
“太痛会发麻,下手快一些,不要抖就行。”秦著像是在说什么很寻常的事情一样,“再者——”他把针放下,又用干净的布擦走上面的灰与血,“你不需要想。”
他们本没有关系。
等将她送到京城报了恩,他们便不会再有机会相见,多想无益。
食指敲在瓷瓶上,金疮药均匀洒下,秦著给她重新缠上新买的细布,打好稳固的结。
“已处理好,还有哪里的伤需要处理。”
他终于抬眸看向灯火后的少女。
少女脸色苍白,额角淌出一片冷汗,唇角却依然挂着得体从容的笑意。
好似,那样的笑颜生来就挂在她脸上一般。
林见微指了指自己的右肩膀和膝盖,不过这两个地方都不适合让他帮忙。
秦著扫了一眼就背过身:“我出去。”
他起身,走向窗边。
“不用。”林见微撩起裙摆,堆到腿上,“我信你,你背过身就行。”
窸窸窣窣的动静,让秦著颇为不安。
他从不习惯将自己的后背交给任何一人,哪怕是共过生死的同门,他也从未信任过。
焦躁令他浑身汗毛直竖,耳朵禁不住去细细听那窸窸窣窣的响动,时不时,便能听到对方低低的抽气声。
他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篱笆外的杂草随风舞动,乱成一团,一眼望去,像翻涌的江河。
更令人心焦。
好一阵。
处理好伤口,将裙摆放下,把肩上衣裳也拢好,林见微才收拾东西:“我好了。”
秦著没有转身,听她有些不便拖着脚走到床边坐下,才缓缓转身。
林见微仰头看他:“你想怎么睡?”她比划了一下,“头对头还是各自睡一头,你要睡里面还是外面。”
秦著开口道:“你睡里面。”
堵在墙角太被动。
林见微将鞋子脱下摆好,把发饰拆下来,散开发丝:“好啊。”她伸手,将东西递给少年,“那就劳烦你帮我放桌上。”
窗开一缝,凉意入室。
月光像一条流光跃金的缎带,轻轻覆盖秦著微微下垂的双眼,将他身上危险的野兽气息淡去,平添几分柔顺。
少年不动,她也不动,只晃了晃手上的东西,黛蓝丝绦混着几根银边压线的细小绸带,在月色下轻轻晃动,像是在催促他。
这一晃动,丝绦与绸带上装饰的掐丝银蝶也颤动翅膀,扑扇起来,银蝶的薄翼搅碎月色。
林见微素来喜欢这种亮晶晶的东西,初时顺走留下银票,也是因此。
不过逃命途中不适合佩戴,她便一直收着,今日才取出来试了试。
秦著眼眉微动,伸出手,掌心朝上。
林见微高举着手,将丝绦上的流苏压在少年掌心里,一点点往下盘,等指尖悬近,才蓦然松开捏住银蝶的手。
嗡——
银蝶骤然跌落掌心,翅膀急促扇动。
掌心一重,流苏轻挠一下,秦著指尖一跳,某种微凉柔软的感觉在掌心重现。
他转身,放下掌心的一对银蝶,吹灭了蜡烛。
“夜色已晚,早些歇息罢。”
他紧紧扣住桌子边沿,定神一阵,才去关好窗,和衣躺在床上,肩胛骨压着床沿。
鼻息间满是陌生的气息。
手腕侧面就贴着锋利的匕首,他青筋盘踞的手紧紧握着,不曾放松半分,随时能够出鞘。
林见微怕冷,口鼻缩在被子底下。
她转身,背对少年,唇角慢慢勾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原来——
他是喜欢又害怕。
窗外月色渐渐隐退西去,淡成与青灰天光一个色泽。
睁眼,旁边已没了秦著的身影。就连旁边的枕头和床铺,都是齐齐整整的模样,不像被人压过。
要不是药毒有所缓解,她险些以为对方压根儿没躺下睡过,而是趁她睡着溜走,随便找了个地方凑合过一夜。
她抱着被子,埋头缓了一阵才下床。
不管如何,对方既然能缓解她的药毒,令她不必常常忍受噬心之痛——
此人,她都要定了。
她温柔浅笑,对着水盆将头发梳好,将帕子丢下去。
哗——
温柔笑意随着水波被搅散,涟漪一圈圈散开,撞在木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