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人的平均寿命已经来到两百岁,但行三十岁不算大,可他十四岁的时候还很小啊。
“嗯,那时候你还在嗦奶瓶。”
姜谋清晰地感受到但行话里的敷衍和揶揄。
“屁嘞!奶瓶那玩意儿我一岁就戒了,我两岁的时候已经带着何韬房峥嵘去打架了!”
“是吗?穿着开裆裤打架。”
黑暗的宿舍里响起一道低缓笑声,轻飘飘地钻进姜谋耳朵里,一阵阵回响。
姜谋不自觉动动耳朵尖,哼哼两声,没有出言反驳。
“那你为什么会加入‘囚鸟集’?才十四岁,怎么接触到的?”
姜谋自己都才接触不到一年,而且他的身份让他天然知道更多,然而但行出身救助院这种消息闭塞的地方却那么早接触到,就让他挺想不通的。
——因为本身就是囚鸟,向往自由平等,却遭到无形的枷锁禁锢,翅膀尚未被折断,于是存着解开枷锁、冲破牢笼的念头。
但行无言,姜谋就跳了下一个问题。
“你的代号是什么?话说我还没有代号呢。”
“鸦。”
精神力链接能轻易让人理解对方话中的意象,姜谋却故意歪曲道:“鸭?那我的代号就叫二丫(鸭),教官觉得怎么样?”
一只长着狗脑袋的鸭子,扑着脚掌在池塘里划水?
不怎么样,二货。但行嫌弃地皱皱眉,赶走脑子里的奇怪画面。
“怦。”一个枕头精准无误地砸在姜谋脑袋上,这就是但行的表态。
“啪。”
但行从床头的小书柜里抽出一本书,精准扔到姜谋被子上。
“没文化就多读书,书是个好东西。”但行甚至懒得用精神力了,这种没有营养的话题,都后悔搭理他。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姜谋把书对着月光看看,是一本《鸟类大全》。
姜谋咧着嘴笑,把书放在身前,手一下下摸着封面上凸起的字体,脑袋霸占了但行的枕头,无意识动着鼻翼嗅闻。
嗯,比毛巾的味道浓郁,怪好闻的。
姜谋翻身趴着,脸埋在枕头里,闷着声儿问:“教官你为什么叫‘但行’啊?是你自己起的名字吗?”
他们这种有正经姓氏的基本都是贵族,“但”虽然也是一个姓,但行却是救助院出来的,很显然“但”不算他的姓氏,他无姓。
无姓平民一般在十岁才会正经起名,有的由长辈起,也有的是自己起。
但行会是自己起的吗?这个可能性很大,姜谋挺好奇的。
宿舍又安静一瞬,在姜谋想再找个话题的时候,但行的声音响起来了。
“但行己道,无所困之。”
姜谋没文化,这是走自己的路,不被任何东西困扰的意思?
但行的声音很轻,不含什么情绪,姜谋却不清楚自己怎么回事,突然再次想用“震撼”这个词来形容自己的感受。
心脏似乎漏跳了一拍,然后为了补上这一拍开始加快,最终的结果却是乱了节奏,阵阵凌乱。
姜谋的目光穿过黑暗看向但行的方向。
但行的床在窗边,月光透过透明的玻璃,倾泻在但行床前的地面上,而但行刚好掩在黑暗中,姜谋看不清。
姜谋脑子里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似乎,但行和月光,挺配的。
姜谋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心脏才找到正确节拍,他有点慌,随即便听见自己无脑般问:
“那边图教官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话出口,被子下的手就狠狠锤了一下大腿,懊恼不已。你这问的什么话!
果然,但行根本不想回答,无语地敷衍道:“边图:靠边站,别图谋一些不属于你的东西。”
其实边图的名字没啥意思,他没什么文学细胞,起名时拿但行的书随便翻了两页,闭着眼睛点出两个字,就这么草率。
姜谋恨恨地用脑袋砸一下枕头,一股好闻的味道扑簌簌涌进鼻腔。
姜谋脑袋一抽,又问:
“教官你用什么牌子的洗发水?”
但行彻底不想搭理他了,没好气地乱回:“你用矿泉水瓶子在马路边装水回来洗,效果一样一样的。”
“教官你别这么凶嘛,咱好好讲话!”
但行:神经病。
“教官,教官——但行——!”
这回无论姜谋怎么喊也没人回他,宿舍好像只有他一个人了似的。
没人理,姜谋渐渐消停了。
他枕着但行的枕头,静静地望着但行床前的月光,看月光随着时间的推移越过但行的床,慢慢、慢慢地靠近他的床。
还没照到他身上,又如潮水般缓缓退去,逃出了窗。
“教官,我的代号,就叫‘涂鸦’吧……”
但行半梦半醒之际,似乎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呢喃。
月光退潮,夜色中的轮廓一同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