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思狂从她话语中听出些许不屑,微微皱眉,难不成唐娴在江南跟集贤楼起过争执……
“九爷年岁大了,事情当然要交给下面人。”
唐娴忽然笑了:“也是。公子出远门办差总好过在人膝下承欢伺候。”
秦思狂如遭雷击,心中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唐姑娘的意思,秦某怎么听不明白。”
蜀中女子当真爽朗泼辣、心直口快,就是不知她口中的“伺候”是何种伺候。
唐娴没看出他的异样,只当他在扮糊涂。
“公子不用装了,我也不是古板之人。爹爹曾言九爷原配早逝,如今正值壮年,找个年轻人伺候合情合理嘛。”
秦思狂这回终于停下脚步,沉声道:“唐姑娘自何处听来的流言蜚语?”
莹莹月光,闪烁灯火下,唐娴见他脸色发青,仿佛大受震撼,于是好心安慰道:“这几日消息已经传遍江南,公子离开月余,所以不知此事。那位后生我在集贤楼见过,确实妙有姿容,无怪九爷学那张翁,玩的是一树梨花压海棠。”
秦思狂愣愣望着她,脑子里一团浆糊,脱口道:“什么?”
五月底唐娴到集贤楼捣乱之时,楼里总共只有三个“后生”,韩青岚、薛远,以及他自己,所以她口中之人是……
江淮都听说的消息早就如初秋的凉风抚遍江南。
七八月份,绍兴刮了两次大风,大雨倾盆,毁了不少良田屋舍。
赵窑匠正替唤鱼楼修缮墙头,远处传来鼓乐声。抬头一望,一队人披麻戴孝走来。领头的打着引魂幡,他想起来今天城南章员外家出殡,前两日找他做了些物件陪葬用。
墙头下有一路过的年轻人驻足观望。今日学徒没来上工,赵窑匠一个人干得寂寞,自来熟地开口与那人攀谈。
“章员外的老娘今年八十有五,身体一直好得很。没想到前几日刮风下雨,受了风寒,两天就没了。命啊,真是说不准。”
年轻人并未应声,礼貌地回首对他笑笑,继续注视那队人马,若有所思。
锣鼓唢呐声由远及近,幡儿打眼前经过,引路纸钱撒了遍地,直到丧家队伍朝村外逐渐远去。
赵窑匠手上活不停,嘴里话也不停:“小兄弟面生,不曾见过啊。”
年轻人对他作了个揖:“家中长辈做寿,我来买酒。”
墙上的窑匠这才注意他手持长剑。年轻人虽然相貌堂堂,但目光冷峻、手持兵刃,显然是江湖人,不禁让他生出一丝戒备。
“你要去哪家酒铺?大雨冲了两座桥,有些老路不通。”
“哪家都行,另外得去黄婆布店会会老朋友。”
赵窑匠伸手一指:“近得很,朝东过两条街,左转就到了。”
人已走远,他心里仍在琢磨,就听墙内有人呼喊。
“赵师傅,忙碌半天,先来喝杯茶吧。千娘给您准备了点心。”
一十七八岁的少年手捧茶托,瓜果吃食满满一盘。
赵窑匠麻溜地顺着梯子爬下墙头,擦擦手,拿过一块糕点吃起来。
“君宜,代我谢谢千娘。”
“赵师傅太客气了。今儿怎么就您一人,新收的学徒呢?”
“别提了,昨晚又喝醉了,早上起不来。我怕他来了干不好反而添乱。”
“您怎么收了这么个学徒,岁数不小,整天邋邋遢遢,比起小周差远了。”
“小周回乡奔丧,有些日子才能回来。找个人搭把手不容易,林牧虽然懒散,脑子不笨,有力气,只能先用着。”
“您刚才跟谁说话呢?”
“一外乡人,说去黄婆布店看望朋友。”
“鄢掌柜的朋友?”
赵窑匠回忆刚才路过的年轻人,面容白皙,脸色却不善,不像探望朋友,倒像去寻仇。可鄢掌柜一个生意人,能与江湖人有什么仇怨,大约是自己多虑了。
拜风雨所赐,近来木匠、泥瓦匠忙碌不已,各家布店生意也翻了几番。
鄢掌柜看着抱剑立在自己面前的阎王,再三作揖,一一把店里顾客请走。
他从手下人接过茶杯,亲自给人奉上。
“文清,坐。”
抱剑之人冷声道:“鄢凤则,少来这套!把那小子给我‘请’出来。”
“你今天是铁了心要拆了我永兴堂,将集贤楼二十三分堂缩减成二十二啊!”
“对。”
“你!”鄢掌柜苦笑,“唉,九爷就一个儿子,你看在他的面子上……”
可惜薛远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面子,我脸都没了还在乎他的面子?”
鄢掌柜无言以对,忽闻有人发笑。他眼里瞬间有了光,可是遇到救星。
“徐兄,你总算来了。我这布店今日怕是保不住咯!”
来人是名三十来岁的男子,满面笑容,一脸幸灾乐祸。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集贤楼的韩夫人嘛!”
话未说完,男人捧腹大笑。
“徐应知!”
鄢掌柜赶忙攥住他的袖子,恨不得缝上他的嘴。
“我的祖宗,我的老天爷呀,你有病,他不会打你,万一拆了我的铺子……”
薛远持剑抵地,比起刚才反而放松不少。
“徐老板身体好些了吗?”
“多谢关心,蛮好蛮好,多亏你那好儿子。”
鄢凤则心如死灰,绝望地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