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时分,岑乐回到李府,管家李欢请他去用晚膳,他笑答已经吃过,然后随口问问李长风,得到的回复是尚未归家。
明月升起,岑乐终于修好扇子。他转转脖子,忽闻外头脚步声迅疾却凌乱。
他心知不该多管闲事,但着实不符他为人处世的准则。犹豫片刻,仍旧推门而出。
不出所料,果然是忻与还。
少年见他,原本圆睁的眼睛半阖,摆出一副冷漠姿态。岑乐还是瞧出一晃而过的焦急神色。忻与还扭头就走,然而刚迈出两步又折返回来,清清嗓子问有没有别人来过。
话问得没头没尾,足够聪慧无比的岑乐先生理解。
白天岑秦二人和覃夕的人在脂香阁动了手,虽然对方最后退了,但难保没有其他动作。忻与还是在担心李长风。
他反问李长风是不是仍未回家,少年不吱声。
秦思狂曾言李长风几乎夜夜宿在三两楼,忻与还应该知道去哪里寻人。然而鉴于两人的关系,这话岑乐说不出口。
眼见问不出有用的讯息,忻与还扔下一句“告辞”,转身离去。
岑乐失笑,秦思狂说过忻家二少爷性子软,的确,无比厌恶自己仍不忘礼数。
笑意散去,余下一分担心。他决定跟上去瞧一瞧。
屋里亮堂起来,秦思狂终能看清吴初寒的样子——面色惨白,眼眶泛黑,眉心有一丝黑线,显然中毒已有段时日。
吴初寒在武昌算个人物,与忻家兄弟有几分交情,不知安济堂是不能医还是不愿医。二者区别大了去了,若是不愿医,他十有八九得罪蛟云寨。若安济堂都医不了,那他的麻烦实在不小。
可惜到此地步那人仍旧嘴硬。
“死不了。”
秦思狂不喜欢用热脸贴人家冷屁股,冷哼一声:“既然吴兄的事儿不用插手,那等尊夫人需要帮忙的时候再说吧。以我们三人的交情,秦某承诺定好好照料遗孀。”
“你……”
吴初寒闻言气急,一阵猛咳。
秦思狂自觉话说得难听了些,记起到底是来求人帮忙的。反省一番后,他放低了姿态。
“你要有三长两短,今后谁在江淮罩我。退一步而言,你帮我,我帮你,非常公道。”
等了好一会儿,面前人没回嘴,秦思狂这才坐回桌前,往对方杯子里添茶。
“敢伤你、能伤你的人不多。谁这么大能耐?”
“雷昀。”
“泸州雷家?”秦思狂眉头一皱,“难怪!”
雷昀跟谢悬交情深厚,安济堂自然不会插手。雷家素以火器见长,如今竟淬起毒来……
“难道雷家的毒厉害到寻常大夫解不了?”
吴初寒苦笑:“大约是我命中注定有此一劫。”
月上柳梢头,三两楼里正喧闹。
岑乐和忻与还前后脚进门,目送少年直奔二楼。
妈妈看来了新客热情招呼,岑乐寻了张空桌,要了一壶酒两个菜,表示自己只是来听个曲。
环顾四周,堂内挂了不少字画。他不是风流之人,青楼也进过不少。三两楼比不得江南风月之地繁华绮丽,倒是多了份清雅。
有枝姑娘领妈妈的吩咐前来招待客人,眼前挺拔的白衣男子正背着手,聚精会神地端详墙上一幅三尺单条画。
“奴家名唤有枝。公子面生,打哪儿来呀?”
岑乐回过神,客气道:“苏州。”
“难怪公子看此画,画中景色也是江南呢!”
“不错,”岑乐笑道,“姑娘居然是行家。”
“哎哟,公子过讲,奴家对书呀画呀一窍不通。”
此时,五步之外,一微醺书生撑着桌子,摇头晃脑说道:“画中鱼篮观音乃是观世音菩萨三十二相之一,与江南有何关系?”
岑乐解释道:“作画人学绍兴山阴天池山人笔法,先生在江南才名不小,武昌府有仿作倒是稀奇。”
有枝姑娘听得一脸茫然,岑乐看她的样子不像装的,十分纳闷。
“姑娘既不懂,怎知画中江南?”
“江南公子的画,里头多半是家乡风景。”
岑乐更为诧异:“画者功底颇深,竟是出自年轻人之手?”
“弄错了弄错了,”那书生打了个酒嗝,连连摆手,“画是一位江南公子送给蒹葭姑娘不假,但墙上这幅是她后来请刘秀才临摹的。”
“哦?”
岑乐脸上一僵,一股莫名思绪涌上心头。
许是忆起花魁当年的动人风姿,书生脸上浮现飘飘欲仙的神情,引人遐想。
“正所谓‘万种风流不可当,梨花带雨玉生香’。三两楼的花魁蒹葭姑娘名满江淮,多少人想见她一面而不得。后来她退籍嫁人,带走原画,仿的就留了下来。”
讲到此处,书生扼腕叹息,极为遗憾。
岑乐拍手称赞:“才子佳人喜结良缘,美事一桩!”
书生却陷入沉默,不经意间叹了口气。
岑乐心道难不成其中有变故。
“二位可记得那位公子的姓名。”
有枝抢着道:“当然记得,公子相貌俊秀,出手阔绰,三两楼人人倾慕。与姐姐一段佳话,武昌府无人不知。”
“可是姓秦?”
“不,不姓秦”有枝眨眨眼,“怎么,您认识?”
不等岑乐回答,楼上男子的声音传来:“岑先生尾随于我,所为何事?”
循声望去,忻与还正打二楼下来。
有枝姑娘被他一吓,一时不敢开口。
岑乐笑道:“长夜漫漫,寂寞无人见,寻一处温柔乡排解排解。”
忻与还闻言眼神愈加冰冷,岑乐丝毫不在意,拉着有枝的手坐下。
少年不打算纠缠,一言不发,径直朝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