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嬷嬷今日倒是好说话,只叫昭音熟记清楚上京城中的簪缨世族。
“侯爷袭承祖宗的爵位,余老夫人是侯爷的姨母,孟氏与余氏也作姻亲交好。”
李嬷嬷呷半口六安香茶,平视昭音道:“中宫无后,娘娘在宫中独得盛宠,前朝后宫相连,虽说不到牵一发而动全身那般言重,却也是荣辱与共。”
“姑娘在乡野长大,难免缺教少养、戾气又重,京中礼数繁杂,一时难以适应也在情理之中。”
云织春光,青叶流翠。
青楸色衬得昭音雪肤玉容,李嬷嬷目光一顿,而后又续说道:“圣上赐婚远安候府与晋阳王府,虽说姑娘许的是小谢公子,然那小谢公子自小长在王爷身旁,吃穿用度也同亲养无异。”
“长公主最看重女娘礼数,姑娘若在王府出了岔子,到时丢的是侯府的脸面,更是贵妃娘娘的脸面。”
随侍一旁的翠珠快步上前,递给孟昭音一叠经折式的本册,上头记载了京中叫得出名姓的大家族。
“一些细碎的倒也不必记了。”
孟昭音翻开册子,密密麻麻的字挤进眼中,她粗粗一撇,问道:“王大人家养了两只土犬,这算细碎么?”
“不算,王大人爱犬,这是上京都知道事情。”
“那土犬爱食熟鸡脯,鸡脯须切条,不准切丁,这算细碎么?”
李嬷嬷笑着摇摇头:“姑娘就安心记吧,凡在这本册上的,都不算细碎杂食。”
“许姑娘两日,可要记得牢些,”李嬷嬷搬出远安候撑腰道,“侯爷交代我要好好交代姑娘。”
李嬷嬷又哀叹一声:“女儿家生来便是无依无靠,未出阁时靠父亲,成亲后又要靠郎婿。”
“凭何全然依靠旁人,女儿家在世,怎么不能靠自己?”
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李嬷嬷怪异地看了一眼孟昭音:“这是什么话?女娘又不能建功立业,入朝为官的是男子,上阵杀敌的亦是男子呀。”
看着岁月在李嬷嬷面上留下的纹迹,孟昭音忽想,就算是心思狠毒的妙仁庵主和伪善不仁的唯善尼姑——她们都不曾觉得这世上最不容或缺的存在会是男子。
不对,便是整座妙仁庵上下,都不曾有谁把男子看得这般不惜贬低自身的重要。
比起李嬷嬷方才这番赞叹男子的话,孟昭音往常更多听到的却是尼姑们对俗世男子不屑的言语。
春光自枝叶间而漏,落到她那双青黛长眉上。
孟昭音忽向李嬷嬷笑道:“嬷嬷是女子,可我便觉得你好生厉害呀。”
她将那叠本册从左至右慢慢展开,目光又看向李嬷嬷:“嬷嬷什么都知道,我就不信父亲能知道这般多。”
李嬷嬷一愣,回过神来才说她荒唐。
孟昭音颔首,又眨了一下眼,好真挚地看着李嬷嬷,口上无半点歉意地道歉:“两日背完这些也好荒唐的呀嬷嬷。”
日过晌午,在用午膳前,孟昭音终于讨得五日宽限。
“姑娘,主仆向来不可同桌而食。”李嬷嬷肃着一张脸,拒绝道。
孟昭音扬了扬手中那叠书册,佯装无奈:“嬷嬷陪我就好,您也知道我出身乡野,这叠书册里怕是有好些字不识呢。”
她睁眼说瞎话,李嬷嬷却对她的无知深信不疑:“姑娘识得多少字?”
孟昭音摊开手掌,将五根手指依次往下掰,还未开口,那边站着的李嬷嬷便让月枝搬来一把椅子,在孟昭音身后坐下。
“多谢嬷嬷,”孟昭音眉眼弯弯,眼眸清亮,“我方才看了一下,有好些东西看不懂呢。”
李嬷嬷只能道:“姑娘请说。”
孟昭音意有所指,毫不知羞:“难道嬷嬷还不知道吗?”
李嬷嬷的视线落到第一张书册上,上面赫然写着晋阳王府四个大字。
她皱眉认真想了想孟昭音可能想知道的东西,斟酌道:“小谢公子名声上佳,也未曾听说过与哪家的女娘走得近些。姑娘会嫁过去,想来定是一切妥当的。”
孟昭音垂眼笑笑,对此后的好日子不置一言,葱段似皙白的指尖在书册上随意一点,目光又求知似地歪向李嬷嬷。
李嬷嬷凑近一瞧,从那堆密密麻麻的字眼里定睛道:“……纪氏?”
“纪氏原不是上京人氏,祖上是靠攀附楚相才起家的。”
“两家还定了娃娃亲,几年前楚相遭人诬陷,全家落了难,纪氏也险被波及,两家至此断了联络。”
“听说当初楚家出事,纪氏立马撇清两家关系,”李嬷嬷冷哼一声,“墙倒众人推,人心当真凉薄。”
孟昭音垂眼,不经意问道:“纪氏?我听说朝中有位大人也姓纪呢。”
这回李嬷嬷声音温和了些,细听之下甚至还有几分赞许:“楚相无辜,但纪氏仍是受了牵连。直到家主的长子高中,纪氏才在京中站稳步子。”
“纪氏的长子争气,入了户部,很有作为,在圣上面前又说得上话,还生得一身好相貌。”
孟昭音睁着一双瞳仁,漾水般清透:“嬷嬷,既有长子,那纪氏应有好几个儿郎?”
“纪氏只有一位二公子,是纪大人的胞弟。”
孟昭音心下一跳,慢慢问道:“长子争气,次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