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连朔接道:“官场的事我不懂,但是我懂你,你不必解释。”
“我要解释。”黎崇沉声,语调里带着自己都不懂的气恼:
“当年镇疆王府为先皇所忌惮,爷爷多番请旨才得南下明离,此后偏居一隅。莫要说官场往来,就算有故人相求,家中也是能推便推,实在推不了的,就介绍别人相助。如今虽说是新皇登基,但皇室态度尚不明确。”
“镇疆王府树大招风,此事若是求助家中,只怕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咱们此番出行,是为送信雁驱关,若轻举妄动,又恐节外生枝。但明知有人含冤却不相帮,实非君子之道!我是这么打算的,先尽力而为,若到最后仍是不成,我便传家书,咱们去劫法场。不消两日,援兵必至。”
南宫连朔应道:“好。”
李遇则紧握双拳,目光坚毅地注视着面前两人,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般落地有声:
“你们信我,此事,我们定能办成!”
第二日清晨,峰脚村蒋家门前,两扇残破门板又“吱嘎吱嘎”地晃动起来。
老蒋头开门探头,见是前日那三名年轻人,便走去拉开门闩,请三人入内。
他走在前头和善道:“几位又去山上游玩呀?今日借宿莫要同老汉我客气,上次还留下银子,一声不吭地走了。我找小冯,哦小冯在衙门里做事,路子广,我让他帮我还了你们,你们可收到了?”
说话间引着三人走入左侧门洞。
这间屋子同右侧那间一样,除了一张破床,别无他物。
他们在床上坐下,黎崇应道:“收到了。”
蒋老头闻言点点头。
这床不大,四人同坐有些拥挤不说,还隐隐有些咔咔响动,吓得三人都不太敢坐实。
李遇手指轻点床梆,沉吟片刻,轻声问道:“蒋前辈,我等此番前来,其实是有几个问题想问您。”
老蒋头眼神躲闪,攥着粗粝的衣摆没应声。
见此,李遇轻叹一口气,还是说道:“蒋大通的案子,您同官府说了什么?”
老蒋头将手抬起又放下,不安地摩挲着裤腿。
几人都没再逼问,静静等待着回答。
约过了半柱香,才听老蒋头长叹一声,话音微颤:“我说,梅家出事那晚,大通不在家中。”
此话同李遇料想的一致,只是她不明白,明明当初计划逃跑之时,面对惨死都不曾退却之人,如今为何会出卖亲人?
“您能告诉我们,您这样做的原因吗?”
听得此言,老蒋头突然双手攥拳,狠狠砸向自己双腿。
三人皆是一惊,慌忙拦下。
两滴老泪从老蒋头浑浊的眼眶内滚出,卡在脸上深且蜿蜒的褶子内,不再滑落。
“我宁愿替他死,我宁愿替他死!可是我不能不按他们的话说啊!”
枯哑的声音在不大的房间内回荡,房门忽地被风吹开,砰的一声砸向墙壁。
“大通,大通这孩子,是我弟弟的遗腹子。我那短命的勉子,本是村里有名的木匠,二十岁娶了老婆,日子过得红火。不想一朝被官府招走,就再也没回来。有人说,他是被拉去修皇陵啦。修皇陵的,十个能活着出来半个。他刚走没多久,我那弟媳喜儿,就发现自己有了身子。就算勉子死活不知,她还是自个儿生下孩子,一个人拉扯到三岁。”
“那年城里闹疫病,后来村里也有人得上,喜儿,也去了。大通到我身边时,是那么大的一颗小豆儿。这么些年,多难,我们爷俩都熬过来了。对我来说,大通就是我的儿子。可以的话,我情愿死的是我!”
“可是秋儿呢?我的姑娘怎么办?她还有孩子,我的那些外孙又该怎么办?我可以去死,可是我不能叫他们跟我一块死啊!大通,大通……等大通走了,我得好好把他给埋了,就在他小的时候,最喜欢的那片林子里。然后老汉我,再下去给他赔罪。也去跟勉子和喜儿说一声,我这个舅舅,当得不好……”
老蒋头的余音慢慢落到地上。
一室静默,只有房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此番话催得大家俱是红了眼眶,几人无言垂首。
良久,李遇深吸一口气,收拾一番心情,才缓缓道:“抱歉,蒋前辈。我等此番唐突,望前辈原谅。只是,我还想要您一句话。若是我们能扳倒杨祖全,您是否愿意为蒋大通冤案、为杨祖全在峰脚村做过的一切恶事,到场作证?”
老蒋头闻言惊讶抬头,愣怔几秒,胡乱抹了把泪,本欲说什么,又突然顿住,摇了摇头。
“你们几个孩子,不知那杨祖全。”
“蒋前辈,请您告诉我,愿不愿意到场作证,将杨祖全所有罪行,一一呈堂痛批?”
“愿意!莫说作证,就是要老汉我血溅衙门,都绝不眨眼!只是……”
李遇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此时风停,房内安静,荡得她的话语更加决绝:
“没有只是,前辈,请您相信我们。杨祖全此次,定会伏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