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路程对她而言,仿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漫长而艰难。
她的目光始终低垂,刻意避开那些士兵,仿佛不去看他们自己便不会被发现一样。
她不确定自己的身形是否足够隐蔽,更不知这些士兵是否已察觉到她的存在。
只有偶尔,当眼角的余光捕捉到盔甲上那抹冰冷的寒光时,一丝侥幸的火花才会在心中悄然燃起,成为她继续前行的微弱动力。
当这段长得没有尽头的路终于到头,她的手指终于触碰到那块权作标记的石头,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瞬间涌上心头,她以为自己已然逃出生天。
然而,当她踉跄着爬进何府,眼前的景象却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她所有的希望与幻想。
原来,这所谓的“出口”,不过是另一段更为恐怖旅程的开始,是通往地狱深渊的门户。
成长于和平现代社会的李遇,对于死亡的概念,仅限于医院里那些苍白平和的尸体。
而此刻眼前的景象对她而言,无异于一场惊悚的噩梦。
她第一次知道,那被利刃撕裂的躯体,竟能不顾一切地涌出如此多的内脏。人的四肢,居然可以扭曲成如此不可思议的角度。还有那大块外翻的皮肤之下,肉竟然会是恶心的黄白之色......
躲在茂密的紫竹后面,李遇强忍恶心,颤抖着手擦拭干净嘴角残留的呕吐物。
她紧紧依偎着冰冷的墙壁,停住了。
恐惧,而且是绝对的恐惧。
那么多条人命,在自己眼前被如此惨烈地夺去,她只能感到太阳穴突突狂跳,手脚里流动的血液变得冰凉而缓慢。
那些一刻不停的惨叫,在她耳边反复交叠,让她不禁怀疑,那是否将是自己下一秒的归宿。
在这片被死亡笼罩的土地上,李遇意识到,自己并非书中虚构的角色,没有既定的剧本,也没有人为她铺设安全的道路。
那些刚刚擦肩而过的尸体,在不久之前,还如同她一般,拥有喜怒哀乐,享受着生活的点滴。他们的故事,他们的梦想,都随着生命的消逝而永远埋葬。
此刻,他们不过是一堆堆冰冷的肉块。
而她,和他们没有半点分别。
他们的命运,就这样被无情地交予了他人之手。无论那手是上将军何维,还是作者。
脚下的土地此刻变得异常坚硬,仿佛每一寸都在与她抗争。
她用力踩着地面,却感觉地面也在以同样的力量回应着她,仿佛是在告诉她,这是一场无法逃避的较量。
不知怎的,李遇突然想到前世。
她得知自己患癌的时候,已经是晚期。
是已然出现了严重的躯体症状,她才拖拖拉拉去医院检查的。
忙、懒得动弹、再等等、应该没什么事……其实她有无数次机会能早一些发现,或许只要早一天,她就还有希望活下去。
可是她没有。
上一世,李遇总是感到麻木和侥幸。
最后,她只能一天一天,看着自己走向必不可免的死亡。
就像今世一样。
不同的是,那张病危通知单,在李遇来的第一天就发给了她。
自己还是要化疗和等待吗?
这一次她还有十几年的时间。
那么今天,我要做手术。
我来主刀!
一路上跌跌撞撞,不知踏过多少滩血泊。当衣摆已然被血浆浸透,李遇终于拐进何云历的院子。
只是前几日还被柔和澄光照耀的院子,此刻到处都是刀光血影,不断有人冲过去再倒下。
这里谁还能分辨出哪个是何云历呢?
这里只有,人。
刹那间,一把锋利刀刃划破空气,带着凛冽寒光猛然横劈而来。
李遇的反应几乎出于本能,身体瞬间向后一倒,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跌在地上可身体仿佛全无痛觉,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慌忙冲向院外。
一柄滴血的大刀紧追在身后,而前方是更多滴血的大刀。
李遇不断抬着麻木的双腿,见草丛就钻,见岔路就拐。
喉咙好干——
当她终于不受控制地扑倒在地时,只余下自己那粗重急促的喘息声在耳边回荡。
李遇抬头向四周望去,此处的人显然比刚刚少很多,但具体是府中何处却不得而知。
耳鸣伴随着心跳声,几乎要要盖过周遭的惨叫。
突然,一道清晰的“快走”从前方传来!
她急忙甩甩头屏气细听。
就在左前方,那道墙角处!
急切的女声不断喊着“走啊,捷儿,快走!”
捷儿……捷儿……
李遇的头脑瞬间清明。
何捷!
对对,何将军嫡子何捷!
何云历是他流亡时的化名,自己怎么把这点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