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栎愣了一下,接着立马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蜷缩起身子,笑得差些眼眶都红了。
面条上桌,老板帮他们起了两瓶啤酒。罗栎看着自己碗里面上躺着那四五片可怜的牛肉片,薄得跟纸一样。他再瞅一眼嘉清碗里,半斤打八两,明明加了一份,还是少得可怜,嘉清奔波了那么久,哪能吃得饱。换了平时他肯定要和老板叫板一番,可是今天他实在太累了,从周五到现在,睡觉的时间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他把自己碗里的牛肉一片片全夹到了许嘉清碗里。
“我吃不了那么多,阿栎。你还要照顾你妈妈,光吃面条怎么够?”许嘉清阻止他。
罗栎笑笑道:“儿子孝敬爸爸,应该的。”
许嘉清一愣,也笑了起来。
罗栎倒了酒,对着许嘉清举杯:“来,碰一杯。”
许嘉清和他碰了一杯,罗栎一饮而尽,接着又拿起酒品斟满了。
“再碰一杯。”
许嘉清看着他,他面上虽然是笑着的,眼眶却已经红了,喉结不停地一动一动,罗栎没有父亲,现在母亲生了这样的重病,他一个人又要照顾母亲又要兼顾学业,还得照顾店里的生意,阿栎也不过是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再坚强,也有底线。
许嘉清没说什么,和他又喝了一杯。
“这啤酒怎么这么凶,不喝了不喝了。”罗栎一人自言自语着,他埋下头,将大块的面条使劲往嘴里塞,也不带咬断,他包了一嘴巴,差些呛到。
“阿栎,你慢点吃。”
罗栎猛咳起来,整张脸都涨红了,可他依旧埋着头,卷卷的刘海遮盖住眼睛,他随手抓扯了几张纸巾擤了下鼻涕。
“我小时候有一次得了感冒,以为是小毛病,就一直拖着,后来拖成了急性肺炎,高烧40度退不下去,我妈吓坏了,大晚上冒雨抱我来南水医院看病,医生说再晚来一点,脑子都要烧坏了。后来挂了好几天水,挂得我的两只手手背都全青了,我妈就抱着我的手哭,她埋怨自己没照顾好我,她说求求老天爷让我好起来,就算是用自己的寿命换我。可我妈那时候自己也才二十出头没几岁,又要挣钱又要照顾我。”
“后来我病好那天她高高兴兴带我去吃了一家面店,我觉得奇怪,因为我妈并不喜欢吃面,我妈和我说,我烧不退不下来那天,她就是来这家店吃的面,她看着外头大雨瓢泼心中暗想,只要这雨能停下来,我的病就能好。后来我妈吃完面,那雨真的停了。第二天我的体温也降下来了。所以她才要带我来再吃一次,说是还愿,吃面条的,都长寿。”
“嘉清学长,你说这外头的雨能停下来吗?”罗栎抬起头看着许嘉清,泪水在他眼眶里不停地打转悠:“我妈的病能好起来吗?”
许嘉清的眼睛跟着红了起来,他想到曾经的自己,那时候的他也总是做些奇怪的事情,他觉得割伤自己就能理解母亲的痛楚,觉得割伤自己,老天爷就会把他的命换给妈妈。人在实在无能为力的时候就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看不见摸不着的神灵身上。
即便理智告诉他,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他还是立马说道:“能!一定能!我保证!”
后来,也不知道是真的吃得慢还是为了等雨停,两人吃到了九点,外头依旧大雨瓢泼,哗哗的声响搅得人心乱。
罗栎看一眼外头,拿上了外套,对许嘉清道:“不等了,回去吧,咱不能耽误老板下班。”他转头对老板道:“老板,钱放桌上了。”
罗栎朝着外头走去,许嘉清连忙赶上,他们一推开门才知晓外头的雨下得是何等的大,雨声犹如炸开一般。
许嘉清对着罗栎喊道:“太大了,我们在这屋檐下等会吧!这种大暴雨一会就能停的!”罗栎没有应声,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暴雨。
一阵野风呼过,寒冷嗖地往脖子里蹿,许嘉清冷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这才发现罗栎甚至没穿上外套,而是一直拽在手里。
“阿栎,快把衣服穿上。”
罗栎摇了摇头,他的身体颤抖起来,蜷缩着身体蹲了下去,最后,终于在这暴雨声中号啕大哭起来。
“妈,这雨不会停了,妈,它不会停了……”
“阿栎……”罗栎哭声听得他心碎,他将一只手搭在罗栎肩上用力地揉了揉以示安慰,但他知道,此时此刻,任一种安慰都是那么地无力,无用。
背后的灯熄灭了,只剩下远处的路灯发出的微弱荧光,黑夜变得无限绵长,将他们团团包围。
这时候,许嘉清忽然觉得有人拍了拍他,他擦掉眼泪,转头一看是面店的老板,老板穿着雨披朝他递来一把伞。许嘉清有点错愕,他想说声谢谢,想说下次来就把伞还来,可是雨声掩盖了一切。
老板摇摇头挥挥手,接着遍锁上门朝着雨里离去了。
身上虽冷,许嘉清觉得心里却多了份暖意,方才进店的时候这老板就说要打烊,却留着他们待到九点多,现在又送他们一把伞。
许嘉清看着手中的伞,他忽然灵机一动,“嘭”地将伞打开,冲向了雨里,他对着罗栎大喊:“阿栎!阿栎!你看!我在伞下,这雨就停了!”他一会把伞放下,一会撑在头顶,他怕罗栎听不清,便一遍一遍地重复道:“雨停了!阿栎,雨停了!”
罗栎满脸泪痕地看向他,他看着许嘉清在雨中手舞足蹈的样子,整个人都呆住了。
怎么会,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他这样的人……
“阿栎,你过来,你同我一道到这伞下面,雨就停了!”许嘉清对他伸出手。
罗栎笑了起来,他奔向许嘉清,扑进了他潮湿的怀里,边哭边笑。
“谢谢,嘉清学长。”
许嘉清拍了拍他的背,说道:“等阿姨病好了,咱们仨一起来这儿还愿,好不好?”
“好。”罗栎松开了许嘉清,他将手里的外头披在了许嘉清身上,刚才抱着他的时候就觉得他浑身在发抖。
罗栎拿过伞柄,勾起许嘉清笑着道:“我们走吧,嘉清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