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上小学的年级,按规矩,高镜一本来应该要比许嘉清晚一年入学,但高明磊和顾红静向来对自家儿子高要求高标准,托了关系讲了人情,最终两人同年入学,还做了同班同学,倒也是随了高镜一的心愿。
在学校这样一个小小社会中,不到十岁的孩子也要被残忍地划分成三六九等,成绩就是划分他们等级的最好尺码。
许嘉清自然是头等,他门门满分,次次第一,高镜一每次有什么题问他,他总说:“这有什么难的,我来教你。”
他成了班长,当了大队长,左胳膊袖别上了令人艳羡的三道红杠杠。
而高镜一的成绩只有中游,作为班级里年岁最小的孩子,其实这个成绩不坏,任课老师也多次夸过他聪明,但高明磊和顾红静可不这么想。
这夫妻二人从小就是尖子里的尖子,学途一帆风顺,重点大学毕业,一个创业,一个硕博连读,哪能忍受自己儿子只是个中游水准。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笨的孩子?”静谧的房间里,母亲脸色铁青地坐在小沙发上,直勾勾地俯视着自己的儿子。
她的眼神像是尖刺,高镜一刚触及就条件反射似的躲避而开,他垂下脑袋觉得有盆冰水自头顶倾泻而下,一路浇灌到脚心底,寒得他一身鸡皮疙瘩,握笔的手都不自觉地发起抖来,题是看不明白了,步骤也写不清楚了。
“写好了没?”母亲厉声道。
他在一团乱麻后添上了正确答案,小心翼翼递到母亲面前。
母亲抬眼只看了大约一秒,“啪”一个响亮的巴掌落在了高镜一的脸上,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心里成了一片空白,世界成了一片空白。
半分钟后,知觉才慢慢恢复,世界才重回原样,脸上火辣辣的刺痛与左耳的隆隆声变得真实。
“你是比别人都笨吗?你到底能不能听懂人话?你看嘉清,人家为什么每次都能拿满分?”
“对不起,妈妈。”
这世界上不是每个聪明人都有能力成为好老师的,大部分聪明人不愿意也不能理解为什么“笨蛋们”就是理解不了那么简单的问题,显然,顾红静就是这样的聪明人。
“重新订正!”
高镜一再一次将写好的卷子递给母亲,又是一巴掌:“还是错!”
“对不起,妈妈。”
不知道怎么回事,无论多少遍都是错,一遍一巴掌,一遍又一遍,高镜一的半张小脸红肿起来,泪水鼻涕糊了一脸,滴在卷子上湿了一大滩。
他很急,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可是越急越不能好好思考,整个身子都在发抖,手僵硬得无法落笔,用力忍着抽泣,一直喃喃着:“对不起,妈妈。”
最后母亲“砰”得一声关上了房门,只余下高镜一一人在房间里瑟瑟发抖,半秒之后,他终于放声大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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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早上许嘉清都会站在讲台前,领着全班同学早读,结束了就昂首挺胸着走回教室末排的座位,老师道:“上课。”
他就神气地喊道:“起立!老师好!”
坐在第一排的高镜一跟着所有其他学生一道弯腰鞠躬,鹦鹉学舌似地重复道:“老师好。”
弯腰的那一瞬间,他鬼使神差地侧过头偷偷看了一眼许嘉清,想到母亲那句“你看嘉清,人家为什么每次都能拿满分?”第一次心里生出另一种异样的情绪。
老师翻着桌上期中考试卷,面色一沉,冷冷道:“这次我们班有个同学给我们长脸了,考了年级倒数第一。”
学生们顿时面面相觑起来。
“我不知道他座位坐这么前面都在听些什么!”说话的时候,高镜一发现老师看向了自己,他心里一抖,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这眼神什么意思,老师喊出了他的名字,并将最上头一张满是叉的卷子甩给了他。
他接过卷子,先是看到了大大红红的“42分”,然后看了一眼名字,居然是自己?
他不敢抬头看老师,匆忙地看起所有打叉的地方,心里急得直冒汗。
“我问你,三角形面积公式是什么!”老师厉声道。
“底,底乘高除以二。”高镜一的声音发起抖来。
“哦,你知道啊!那你自己写的什么?”
真是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他居然把所有面积公式全部算成了底加高除以二,难怪呢!
记得考完许嘉清说自己用了好多草稿纸,演算了好多遍,而他当时居然还得意洋洋地以为自己的心算能力超越了许嘉清。
一整节课,他都像尊石头似的僵硬地坐着,下了课也一动不动。
今天高明磊出差回来了,要是让他晓得自己的数学考了年级倒数第一,那不被打个半死?
这次又会用什么打?铁尺?扫把?还是高尔夫球杆?
爸爸下手从来没有个轻重,常常把他打出皮下淤血,要是打在手臂上,过后连握拳头的力气都使不出来,再想到父亲那张悍如魔鬼的脸,从背脊骨窜上一阵凉意,高镜一害怕地抱住了自己的臂膀。
“你怎么把面积都算成底加高除以二了呀?哈哈!”高镜一偏头一看,许嘉清正看着他的考卷,接着一手搭在他肩膀上,满脸堆笑。
胃里瞬间腾起一团火,第一次觉得许嘉清这么讨厌,他的弯眼睛,他的笑脸,他刺眼的酒窝,每一处都在讥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