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侧脸白皙而清瘦,笑着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含着笑意的声音落下来,像是一阵暖风,甚至可以融化冻僵的雪人。
那是在谢执发现他也会暴食催吐之后。
谢执每天都来叫他一起吃饭,雷打不动。
江海荣一度很讨厌,很不爽他。
讨厌谢执逼自己念他愚蠢的自创咒语,讨厌他多管闲事,讨厌他的关心,暖阳般的笑容。
江海荣像一个自甘沉溺在烂泥的野兽,裹着脏水泥泞,却不觉得自厌。
那是他某种行之有效的保护壳,不愿爬起来,也不觉得有必要离开。
他从来不愿回忆那一段混乱而颠倒的日子。
不知从何时起,他也模仿母亲,狂吃再呕吐。把食物不知味觉地塞进嘴里,又猛扣喉咙,吐得昏天黑地。
心里好像有一团怎样都无法熄灭的暗火,从夜及日,都有种不自知的自虐欲望。
血糖和胰岛素逐渐上升的过程中,有短暂的舒服而平静的瞬间,最后吐出来的时候,喉咙灼烧,指头被泡到发皱,却有种莫名的控制感。
虽然私底下跟老鼠一般躲在无人处偷偷狂吃东西
可他表面还是冷静自持,完美掌控自己学习和生活的正常人。
江海荣对这种感觉上瘾。
直到——在学校的无障碍厕所,他半跪在地上,和进来偷摸抽烟的谢执对上眼。
“你……没事吧?”
虽然过了那么久,他还记得谢执的反应。
谢执明显也没意识到里面有人,摸着烟的手顿了一瞬,条件反射地说了声抱歉就要退出去。
一抬头,和江海荣对上眼,却愣住了。
他神色里有几分震惊,又有几分犹豫,不确定自己要不要出去,最后艰难地憋出一句:“没事吧?”
江海荣向来十分小心,明明已经选了最没人来的地方,以及最不可能有人的时间,却还是被谢执碰到了。
这种情况完全不在他的预料之中,虽心里波澜起伏万千,表面却仍忍住没有半分显露。
他第一时间衡量当下状况。
他们两干的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而自己说破天去,在别人看来,也不过是身体不适而已。
就算谢执事先撞到过母亲暴食,可那也没有证据,若真被说出去,江海荣也确定自己有能力把控。
他连眼神都不带晃动一下,拿纸细致地擦过嘴边的痕迹,整理好衣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擦身而过时,江海荣冷冷地看了一眼这位同班同学。
“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也是。”
那段时间,江海荣虽然笃定谢执不会说出去,但心总像是吊在钢丝上,无法落到实处。
他决定克制自己。
压制住用毫无止境的食欲换取片刻愉悦的欲望,学会延迟满足。
却还是会在某些难捱的时刻,偷偷摸摸地躲着吃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巧,五次有三次都会碰到谢执,他也从惊恐,紧张,到习以为常。
直到在某个午休,全班人都走掉后,谢执直接提了一大兜零食,走到他身边,冲他扬起塑料袋。
“不小心买多了,可以陪我一起吃吗?”
江海荣淡淡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并没有停下手里订正卷子的红笔。
谢执却不恼。
他好像天生厚脸皮又没有边界感。
自顾自地绕过来,坐在江海荣同桌的座位上,把自己的试卷垫在桌面,把塑料袋里的东西一样又一样掏出来,齐齐整整码在桌上。
芝士蛋糕,巧克力,可乐,炸鸡,食堂的糯米饭,青团,肉松饼,饼干,薯片,巧克力棒,酸奶等等码了一桌子。
“哇~”
谢执夸张地叫了一声,回荡在只有两人的教室。
江海荣捏着笔的动作停顿了一瞬,目光不受控制地挪向那人。
中午明媚的阳光透进窗户,落在他身边,笑起来眼尾弯曲的纹路都被照的清楚。
那人双手合十,期待地搓了好几下,转过头来,把另一大袋相同配置的零食放在江海荣摞成高山的书堆上,用指节轻轻敲了敲他的桌面,冲他笑道:
“希望没有打扰到你。我那帮损友们最近都陪女朋友去了,剩我孤苦伶仃,一个人连饭都吃不香,学习委员行行好,陪陪我呗?”
“不知道我买的量够不够,最近压力大,特别想吃这些,一有压力就特别想狂吃垃圾食品嘿嘿。”
谢执拆开一块巧克力包装,刻意隔着锡纸包着巧克力块递给江海荣,没让自己的指纹融化可可块。
他的笑容狡黠,轻轻地眨了眨眼,把那块巧克力递到江海荣手边。
“题是永远做不完的,太阳这么好,休息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