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见过的、陌生的人,仿佛都密密麻麻地站在她四周,将她包围,定定地将她看着。
每每他们这么看着她时,她身边都有江悯。
也正是因为江悯时时刻刻将她带在身边,他们才这样看她,以及看他。
尽管有着成年人该有的演技,也无法完全掩饰他们心中的议论。
何况是那些直截了当表示她不该出现在某些场合的人,连带对江悯也感到不满的人,还有直接忽略她想与江悯交谈的Meara。江悯一面顶着这些她带给他的压力,一面不断祈求说:奚元,别忘记我。
但她转眼连这句话都会忘。
她坐到桌前,将第二个黑色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从反面开始写。
【江悯,我们之间的事,已经详尽地写了那么多。如今拿起笔,却不知该从何开始说起……】写到这儿,她顿了顿,【没关系,反正已经有那么多那么多文字和照片了。】
【走到这一步总恋恋不言,千言万语又总是不知该说多少遍才够。我不想忘记你,也不想让你忘记我。人生应该好长好长,如果可以一直在一起就好了,我早就想象好了,无论你以后老了还是怎样,有时候因为一些不得已的事伤害过我我也没想过真的离开你,真的,江悯。】
【我从前说错了,我现在不认为平时的我还是真正的我。那不是我,我不会忘掉你,也不想让你难过。但人生确实还好长好长,这个世界上的人也还有好多好多,你要快乐呀。如果有一天,你还能够幸福的话,我会祝福你的。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真的知道了,我肯定会哇哇大哭的。】
最后的字,她越写越慢。
会吗?会那样吗?可人生确实还好长好长。
可光是想想江悯再喜欢别人、会开启新的故事这件事,她就已经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泪水不断滑落到纸上,很快就洇皱了半页。她隔过去被浸透的部分,写着:【我永远爱你,我永远爱你……】
别那样。
等她又变回什么都记不清的样子,她不知道要将“我永远爱你”五个字写多少遍,才足够让江悯知道她真实心迹。
就像在这短暂清醒的时间里,她不再迫不及待与他说多少话、拥抱或亲吻多少遍。
因为多少都不够。
……
晚间江悯回办公室,静静地在门口站了许久,看着这漆黑一片中唯一的一圈白光。
奚元就在这唯一的一束光下画着画,穿了件LV满印的黑白色马海毛长毛衣,松松地挽了个丸子头,像一位天使。
他默默拿出手机,将这一幕照了下来,才走进屋。
奚元听到响动抬起头。见了他,下意识有些恍惚和疑惑。
在她问出口之前,江悯率先打断:“我是江悯,你的未婚夫。你要是想知道我们两个之间发生的事,你翻翻那两个本子。”
奚元顺他手指的方向看。
花花绿绿的桌面中央,摞着两个皮质的笔记本,它们的倒影被映在鱼缸中。她闭上刚要张开的嘴,点点头。
*
圣诞节慢慢近了,纽约的纸醉金迷气息浓郁到极致。
奢华店面的明亮窗玻璃上闪烁着绿色与红色灯光,溜冰场边屹立的松树如一位参天巨人,不加任何装饰,气势威严,顶上则是一颗流光溢彩的巨型星星。金色的天使灯,□□大楼中颜色鲜艳的旗帜,第五大道上卡地亚童话般光洁灵动的建筑……
圣诞节那天,江悯没安排任何工作,和奚元在下午提早吃了顿法餐,随后要带她去参加一场气势恢宏的交响乐团表演。
大概是在快吃完饭时,奚元盯着自己手上的Bridal Conture钻戒慢慢变清醒,又一次想起所有。
但她很平静,前所未有的平静,在江悯结账回来时看他的眼神依然纯真而无辜。
“走吧。”他说。
“我想在外面随便走走。”她忽然提议。
江悯看了看腕表,乘车去看交响乐表演的时间还充裕,于是答应:“那我们就随便走走。是不是在屋里待久了,觉得闷?”
他笑得特别温柔。
奚元看着他那双深深的眼,像久别重逢,好像要融化进去,笑着点点头。
她拉住江悯的手,在街上慢慢地走,还是情不自禁感叹:这个世界好大,这个世界上的人好多,好匆忙。
她眼神流连,想要记住任何一帧瞬间。她攥着的江悯的手好温暖,这个瞬间一定会在她心里定格为永恒。
她也多么希望这就是永恒。
她冻得鼻尖发红,手指关节也发红。江悯后来将她的手揣进他大衣口袋。
看时间差不多,江悯打了个电话,司机驾驶着幻影缓缓停驻在两人身边。交响乐表演在一座大厦顶层,两人在表演开始前十分钟抵达,乘电梯,进入金碧辉煌的表演会堂,在正中靠前的位置落座。这时会场中几乎坐满了人,男士西装革履,女士华服璀璨,高级的香气在空气中轻漾。
表演开始了,盛大的音乐回荡在整个金色的半圆形空间,让这个圣诞节灿烂而盛大。
奚元听得入迷,忽然注意到身边的江悯摸出手机,上面有来电显示。
他看她一眼,似乎在征求她意见——他可不可以接这个电话。
奚元愣了愣,也明白若不是非常重要的电话他不会这样,点点头,又给他一个微笑。
江悯也冲她微笑,而后起身离开。
一切都像是注定的。
这样的情节,她就像经历过一般,知道会如何发生,且就真的那么发生了。
看江悯从会堂的一扇大门出去,定定地坐了一会儿,奚元也起身,从另一边的一扇大门走出。
她走进楼梯间,上楼,来到这座大厦的天台。
是的,就是这样的。
她站在空荡荡的天台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是这座钢铁森林的车水马龙。她闭上眼,内心是前所未有的空洞和安详,向前拥抱。
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恐惧,金色的夕阳包裹着她,那么温暖,就像全身泡进咕咕冒泡的活水温泉。身后的建筑在演奏她最爱的《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最后的一阵旋律急促而盛大,她的脑海里无限循环那封信的结尾:我永远爱你,我永远爱你,我永远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