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庄庄主也愣了愣,没想到一向堆笑的这青云观老道竟有这样中正安舒、阴阳相济的功夫,恐怕内力还在自己之上,他竟一直小瞧了。
柳老楼主悲怒道:“什么和气?他明月庄害我爱徒,还谈什么和气?”
那老道收了拂尘,脸上露出哀痛之色,道:“柳老楼主,柳元之死实是令人悲痛,失了爱徒自是要报仇雪恨的,只是事发突然,那箭虽是官府式样,但也未必与明月庄有关系,还需缓缓查明。要真是明月庄所为,今天江东诸位侠士都在,必不会让明月庄如此逍遥下去。”
他又仰天叹道:“况且此事发生在我青云观,我也难辞其咎啊。”
柳老楼主道:“观主不必这么说,此事与观主无关。”
“诸位远道而来都是贵客,在青云观出了事,我实在愧对诸位。”
青云观的弟子们应声跪地而下,倒让柳老楼主措手不及。他见拼了几次都压不过明月庄,连自己都打不过孟长肃,又有观主说情,一时骑虎难下。
老道又说:“青云观也必会探查此事,还西江楼一个公道。此时还是先安葬了柳元罢。”
柳老楼主悲从中来,道:“我没有孩子,在十五年前就收养了柳元,当做自己的亲生儿子,怎能教我不悲痛!怎能让我咽下这口气!”
明月庄庄主拱手道:“此事确实与明月庄无关,有人陷害我明月庄,我们自然也是要查个水落石出。柳老楼主,我知我说什么你都不信,但我们行事磊落,你若认定是我们做的,随时来宁洲寻我明月庄即是,我们断不会躲。”
此时夕阳已落,碧霞台上点了灯火,也依然昏暗,如这真相一样看着模糊不清。西江楼无可奈何,只得带了柳元尸身,顺着那老道的话,先于观内住下。台下其他门派,只当看了热闹,在西江楼攻杀明月庄的时候,也不曾相助,现下也做鸟兽散。
老道忙于指挥弟子安顿众人,明月庄庄主向他拜谢道:“多谢观主秉公办事,明月庄感激不尽。”
“孟庄主不必客气,”老道笑眯眯地回礼,“然而万物盛极而衰,阴阳循环,还望孟庄主多思虑。”
房内药香阵阵,孟峄阳半肩裸露,之前冬草堂的女弟子给他手臂伤处细细地敷上伤药,又扎好白布,只道每日早晚上药一次,静养几日即可。
他摸着手臂伤处,想起的却是孟红雨持剑而立挡在他身前的背影。
以前父母还在时,曾想给他说门亲事。他也见过一些女子,大多与那给他上药的女弟子一样,眉目清秀,身段也柔美,他的父母也很满意。而他那时喜爱游山玩水,不想这样早地成亲,只一味推脱,他父母宠爱小儿子,便由得他去。
白日里柳老楼主抱着柳元的尸身痛哭,如父丧子。他的父亲若活到现在,也和柳老楼主差不多年纪。他见了,忽又发狂地想道,自己的父母死在他前面,是不是也算得这不幸中的万幸?
门外忽闻叩门声。
他问道:“门外何人?”
“秋华堂孟红雨。”
他忙起身开门。孟红雨踏入他房门内。
她面色有些疲惫,大约刚从庄内议事归来,一身的衣服也未更换,还带着星星点点的血迹,腰间仍别着那截云剑。
孟红雨看向他手臂伤处,道:“我听冬草堂的弟子说了,还好无毒。此次多谢你。”
此时房内只有他两人,孟峄阳看着她仍然盯着自己手臂的脸,烛火下她低垂的眼睫留下一片浅浅的阴影。他听见自己缓缓说道:“我是堂主的侍卫,这是我该做的。”
孟红雨抬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映着烛火,竟看上去有些动容。
他见了白日里孟红雨杀伐果断的样子,看了这一眼,只觉得有些没来由的不寻常。
孟红雨往后退了几步,又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截云剑取下来,递给他道:“白日里我见你虽然功夫还浅,但身手很快。你拿上这剑,不要用气,简单打上几招。”
孟峄阳不明所以,但仍接过了那剑。他今日才算好好地观了这截云剑,剑身银白光亮,哪怕在这昏黄灯盏下也闪着光,剑鞘上镶嵌两颗绿翡翠,他出身商贾之家,一看便知那是极好的玉石。
他拔出剑来,剑身铸得极薄,这剑今日见了血,但如今已被擦拭一新,玉锋锋利,刃如秋霜。
孟峄阳用未受伤的左手持剑,挽了几个剑花,又使了几招明月庄的基础剑法。他没用劲,但依旧身法很快,有剑影在孟红雨眼前闪过。
“我有辞乡剑,玉锋堪截云,”他叹道,“真是一把好剑。”
孟红雨猛地抬眼。
春夜昏昏,漏声迟迟,面前的男子持剑沉沉地注视着自己,如泡影般的一场大梦。
她张了张口,说道:“这把截云剑,送你了。”